二龙比着说,男孩儿好,男孩儿像妈。
大凤儿摸着肚子,笑着说:“是啊,都说男孩儿像妈。”可刚说完,自己就怔住了。男孩儿像妈,那二龙,长得应该很像妈……
大凤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中已经完全没有了母亲的模样,那个短暂又快乐的童年化作一团模糊不清的阴影,消失在脑海深处。
二龙其实长得很清秀,尤其眉眼,那一刻,大凤儿仿佛在二龙的笑眼中,看到了妈的影子。
二龙把手上的血水抹在胸前的围裙上,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大凤儿。照片上,像是一户人正在搬家,满地的纸壳箱子,箱子缝隙里,坐着一个孩子,看样子大概五六岁,照片的一角,还有个女人的背影,梳着麻花辫。
“是谁?”大凤儿问。
二龙笑笑,没回答,仰头朝着对面望去。
街对面是一栋五层的老楼。二龙比画着手语,说自己要找的人,就住在对面。等过一阵儿,自己也会搬过去。
“你现在住哪儿?”
二龙回头,朝着最里面瞅了瞅,表示自己就住店里。肉味儿再一次钻入大凤儿鼻孔里,她只好捂着嘴起身。
二龙的BB机响了,是老板,二龙回身把串好的串送回屋里。大凤儿在门外喊了一嘴自己先走了,把那张照片轻放在桌子上。
照片上的女人和多年前自己在家门口撞见的那个女孩儿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是个周末,家里难得没有人。天气很热,大凤儿只穿了一件背心,坐在阳台上,一边吃西瓜,一边写作业。可刚写到半道,老金突然回家了,手上拎着肯德基的袋子,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不认识的叔叔,皮鞋踩在地上和老金一样咔嗒作响。老金让大凤儿叫他薛大大。
薛大大摸了摸她的头,手搂上她的肩膀,问她做的是什么功课,他嘴里一股难闻的烟油味儿,熏得她无处可躲。
老金见状连忙来轰大凤儿去奶家写作业,可大凤儿吵着要吃肯德基。老金没答应,说肯德基是买给弟弟吃的,等她晚上回来再吃。也就是在出门的时候,大凤儿碰上了刚从学校回来的二龙,还有自己此前从没见过的那个女孩儿。
麻花辫,白裙子,是她。
可,照片上那个孩子呢?
大凤儿快步离开,一路上,她脑海中穿针引线一般,编织着二龙离家出走的原因。
她没回家,而是告诉出租车师傅,找个最近的肯德基停。
大凤儿已经几个月都没闻油炸的味道了,自己怀孕后,家里的饮食以清淡为主。可现在,大凤儿突然馋了。炸鸡翅、炸鸡块、炸薯条,灯牌上所有熟悉的,大凤儿点了个遍。
油腻的味道让大凤儿连连作呕,在五脏六腑的挤压下,眼泪翻涌而出。
大凤儿用手背摩挲着一片狼藉的脸颊,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她想帮助二龙,帮助那个女孩儿,虽然此刻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做,但是她必须这样做。她想把一切都拨回正轨,她的弟弟,她的父亲,还有她的人生。
她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子,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深居在虫洞的蜘蛛,而洞口,已经被她用蛛丝封得密不透风。
如今,她打算亲手撕开自己编织的层层丝网,她清楚地知道洞外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但是这一次,她不打算退缩。
张静
二〇〇四年,时间来到九月。
张静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根鸡肉肠,见看店的是燕子,便顺势坐下来,打算一边聊天,一边盯梢儿。
“阳阳呢?楼上玩吗?”
“和他爸进货去了。”
“啊,阳阳的手没事儿了吧?”
“没事儿了。”
“打针遭了不少罪吧?我也打过,球球就认我妈一个,发疯的时候连我也不放过,我劝过我妈好几回别养了……这回好了,阳阳出事儿把她吓够呛,买的狗绳也拴上了,放在以前她是死活都不拴的。”
“嗯。拴上好,安全。”因为这事儿,一向好脾气的燕子和殷大娘红了脸,给顺子也吓了一跳。但碍于张静是阳阳幼儿园的帮厨,殷大娘怕影响女儿工作,还是认了怂,掏了打针钱。正好聊到阳阳,燕子便说有件事儿想向张静打听。
“张老师,之前听院里几个家长说,工人村幼儿园要黄了,你知道吗?”
张静努着鼻子点了点头,无奈地说:“不过阳阳不是要上小学了吗?不耽误。”
“明年上,生日小……”
“女孩儿晚上一年也挺好的……对了,你那保姆的活儿,咋不干了呢?”
“不干了,等阳阳上学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