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室里,得知胎儿是男孩儿的老金激动得落了泪,一旁的奶奶双手合十拜个不停。躺着的母亲露出欣慰的笑容,开心地对自己说:“凤儿,你要有弟弟啦!”
几个月后,大凤儿再一次跟着爸爸和奶奶来到医院。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妈妈是被一路叫个不停的120拉去的。亮着红灯的产房外,奶奶急得团团转,依旧双手合十对着半空不停地拜着看不见的神仙,老金把哭泣的大凤儿抱到膝盖上,温柔地安慰她:“别哭,妈妈很快就出来,还有弟弟,弟弟也会一起出来的。”
三十分钟后,弟弟出生了。
从此,老金和奶奶成天围着哭闹的弟弟转,而母亲再也没下过床。
不到两年,母亲身体每况愈下,常常虚弱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病死在了家里。
不知道是不是二龙也感知到了母亲的死亡,葬礼之后,他便一直高烧不退,最后烧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大凤儿明知故问,问老金弟弟为什么还不会说话,可她等来的不是回答,而是落在脸上的巴掌。
“你是姐姐,要照顾弟弟。”
“你是姐姐,你得懂事。”
“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弟弟不会说话,都是你的错。”
这么多年,大凤儿的耳朵已经被这些话磨出了茧子,却依旧能听到自己心底的怒吼,那一句“凭什么”,终于在大凤儿上大学之后震耳欲聋地爆发出来。
大学期间,奶奶死了,大凤儿回家的次数变得屈指可数,也很少给家里去电话。老金打来的学费,她分文不动,课余时间也全部用来打工。大学毕业后,大凤儿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就再没回过家。
大凤儿收回思绪,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背上新买的皮包,准备出发。
这次的相亲对象是单位领导给介绍的,对方在师范院校里坐办公室,有编制,模样也不错。大凤儿觉得,是时候开启人生的下一个篇章—组建自己的家了。在这个新家里,没有奶奶,没有老金,当然也没有弟弟。
晓丹
二〇〇〇年,人们翘首以盼的新世纪如期而至。
晓丹在千禧年的第一个生日过得不怎么样。包厢里来给她过生日的人早就走光了。点歌本摊开在桌上,上面一整页都是杨钰莹的歌。紫色的绒面沙发上晃动着光斑,箱子里的啤酒还剩了半打。
退了酒,晓丹从卡拉OK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今天以联谊为目的的生日会以失败告终,相互看对眼的都已经出双入对地走了,唯独剩下她这个组局的寿星。再这样下去,就要接受家里安排的老派相亲了,晓丹叹着气,像往常一样站在路边伸手招呼出租车。
深秋的省城半夜气温直逼零度,晓丹的超短裙下面只有一条单薄的丝袜。她整理了一下刚烫的卷发,裹紧呢子外套,跺了跺脚。鞋子的细跟在新轧的柏油路上嗒嗒作响。
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是个小年轻,人看着清爽,车里也没有烟味儿。
收音机停在音乐台,播放着周蕙的《约定》,晓丹自然地跟着哼唱,司机开口夸晓丹不仅长得和原唱像,唱得也和原唱一模一样。
司机叫大茂,因为喜欢车,高中毕业就出来开出租,已经开了四五年了。晓丹问他年纪轻轻干点什么不好,为啥要当出租车司机?大茂沉默了一会儿说,除了开车,他不会干别的。晓丹问他开夜班有意思吗,大茂说自己原来开白班,最近他哥们儿遇上点事儿,自己晚上睡不着觉,就出来跑几趟。晓丹说,没想到你对朋友还挺仗义的。
打表器上的时间过了十二点。
晓丹兴奋地说,自己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唱歌。大茂说马路弯儿新开了一家卡拉OK,金碧辉煌的,相当气派。一听到这个,晓丹来了精神,说要约大茂一起去。大茂推说自己五音不全,晓丹说没关系,自己也是随便唱着玩的,而且今天,准确地说,是昨天,是她生日。大茂笑了笑,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车停在狮城花园大门前,晓丹下车前问大茂到底去不去,给个痛快话。大茂看着晓丹皱紧的眉头,点点头答应了,并约好晚上五点来小区门口接晓丹。晓丹笑着留下一句一言为定,小跑着消失在大门里。
晓丹习以为常地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屋子里和自己离开时一样,冷冷清清的,空有一地没人收拾的鞋子自顾自地热闹。家里果然还没回来人,短信里她爸说自己还得陪客户,而她妈说今天要在老姐妹家里通宵打麻将。
蹬掉高跟鞋,晓丹回到房间,在纸箱里翻弄着自己的磁带。
“我记得刚买过一盘的……和谢霆锋的一起买的……啊,这儿呢!”晓丹把磁带放进录音机,调小音量,按下播放键。周蕙的歌声再次响起。磁带封面上,周蕙眯着单眼皮的眼睛,笑容甜美。
“早知道应该要个他的传呼机号码的……”晓丹自言自语着,“不管了,晚上五点去瞅一眼,他要是不来,我一分钟都不多等。”晓丹笑着冲到衣柜前,在衣服堆里扒拉着。
第二天,二十岁的晓丹随便塞了几口晚饭就回到房间里化妆。二字开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刚到五点,晓丹挎上大姑送的名牌包,拎着雨伞,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一场秋雨一场寒。外面阴着天,淅淅沥沥的小雨浇下了一地的落叶,感觉比昨晚还冷。
小区门口一排的出租车里,晓丹一下子就看到了大茂。昨晚太暗,晓丹没看清楚,今儿一见,晓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大茂留着毛寸,瘦尖脸,双眼皮,模样不丑,个子不高也不低。他直愣愣地站在自己的车门前,两手空空,也没打伞。
晓丹赶紧把手里的伞按开,小跑过去,把伞举到大茂头上,打趣地说:“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都答应你了,咋能不来?”大茂顺势接过伞把,把伞举得更高了点。
“你咋不在车里等,站这外面淋着?”
“没事儿,雨也不大,要是在车里坐着,我怕你认不出来,上了别人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