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他都将信打开了,却又忽然撒开手问费劲:“费少侠要来点儿小鱼干不?”
费劲哪知他情思翻涌,认真地回答说刚在山门已经尝了,还提意见表示腌得略咸。
孙掌门点着头,仿佛费劲提的是什么大事,郑重其事地回答:“对,阁下说得对,回头我吩咐下去让他们以后少放盐。”
“那倒也不用,只是我觉得咸,我看他们都吃得挺高兴。我师父常说众口难调,自己喜欢就好,不必强求。”
费劲是认真在说小鱼干的口味,孙逸兴却当他话中另有深意,怔怔然半天,露出怅然之色,终于取出那封信。
坐在下首的韶九宵与费劲看不到信上都写了些什么,但以信封的陈旧程度来看大约涉及不到吸血怪物之事,也许与孙默身为掌门的侄子却孤身游**在外有关。
孙掌门看完信后良久无言,直到韶九宵轻声相问,他才回魂般抬起头来:“两位,小侄他……如今过的如何?”
“日前,孙兄已于金陵城辞世。孙掌门请节哀。”
韶九宵本以为孙逸兴会惊讶失态,没想到听闻孙默死讯后,对方的表现却有些奇异,悲伤自然是有的,只是悲伤里仿佛还夹杂着别的什么。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终究还是如此。当年我便说,那岂是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转而询问孙默死因。
待听到“红莲圣女”甄娆的名字,连亲侄死讯都未曾太过讶异的老掌门却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疾步走到韶九宵跟前满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红莲圣女’还活着?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孙逸兴脚步踉跄,混乱地在屋子里转着圈:“怎么会有活口,明明当年北邙教之战他们教派上下所有人都被……那妖女,我亲眼看着葬身火窟,如何能够生还!”
韶九宵倒忘了,以孙掌门的年纪,当是那场正邪之战的亲历者,只不知孙逸兴竟是亲眼看着甄娆死的。莫非—掌门见徒弟兼侄子迷恋邪教妖女,故而动的手?
只是没过多久,当时的武林盟主江野知道了北邙教总部所在,订下计划要尽诛江湖毒瘤。
江野号令武林,青岩涯作为武林大派,自然也要响应—也几乎没有门派敢不响应,当时江野威势滔天,若不追随于他说不定明日起床自己就成了“邪魔外道”被打上门来屠个干净。
费劲本来听得认真,此时皱了皱眉,不解地问:“这么说,恶人、邪派也没个标准,全凭那武林盟主来定?”
孙逸兴苦笑:“初时自也是有规矩的,譬如滥杀无辜者可杀、**掳掠者可杀、背信弃义者可杀,只是江湖如此多风波,哪人没几个旧怨新仇呢。借着这番‘清剿武林’之势,事态只会愈演愈烈,而江盟主……他似乎乐见其成。”
谁也不知道江野对江湖正道与邪道的评判标准在哪里,只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触到了盟主的逆鳞。
也因此江盟主一表示要攻打北邙教,青岩涯便立刻找借口将孙默骗了回来,否则留在“红莲圣女”身边的下场可想而知。
而孙默得了母亲病重的消息信以为真,便暂别甄娆,回到青岩涯。一回门派他就被软禁起来,十二个时辰皆有人严密看管,连蚊蝇都不让飞出去一只。于是等孙默听闻消息想尽办法赶到红莲峰时,大战已经落幕,遍野皆是狂焰与残尸。
青岩涯便是从那时起再也没了孙默的消息。
孙掌门一直以为这个侄儿是怨恨受禁于门中,让他未能赶到甄娆身边,因而宁愿在外游**也不回来,却不知孙默竟是从残尸废墟中挖出了奄奄一息的甄娆,并将她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这些年来,一直与甄娆生活在一起,甚至在金陵与甄娆一同做下了那些血腥大案。
“冤孽,都是冤孽。”孙逸兴似是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十岁,再没了之前仙风道骨的模样。“若是当年,我们同意他娶‘红莲圣女’进门,那甄娆脱离了北邙教,会不会……”就像费劲说的,既然孙默喜欢,何必强求。
韶九宵摇摇头。孙逸兴只当孙默与甄娆两情相悦,他也知甄娆对孙默感情复杂,即便在当年也绝不会同意嫁与孙默,更别提脱离北邙教了。
人情与命运,本就是互相纠缠交织的一条线,不是一句“想当年”便可更改。
“孙默兄想来对自己选的路并无后悔,掌门不必太过自苦。”韶九宵安慰道。
孙掌门没有接话,强撑着唤了弟子进来,让他们收拾厢房待客。又感谢两人不辞辛劳来送信,请他们在青岩涯小住几天游玩,不必急着走。
客房在青岩涯西北,梁辰说是因许多来客不习惯门派中浓烈的咸鱼气味,才把客院选在了海风最大的地方,好将咸鱼味吹得淡一些。
他兴致勃勃地表示这建议还是当初他提出来的,门派上下听了都夸他考虑得周到。
费劲也觉得选得妙,夸赞道:“很方便喝西北风。”他师父曾跟他说过,只有很厉害的高手,才会喝西北风。这人心肠真好,想助他练成绝世神功。
梁辰觉得还是不要跟费少侠说话了,以免忍不住向他扔咸鱼,做出青岩涯开派以来第一例赶客之举。正好前头有熟悉的人路过,他忙装作无事发生地打招呼:“应师弟?你不在山门守着往哪儿去呢?”
来者是个平凡的青年,看上去比梁辰年纪略小些,神色腼腆,手里拿了几套衣物,上前来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答:“吴师兄与王师兄几人在穿燕峰比武,身上脏了,我帮他们送干净衣服去。”
“这俩懒货又支使你,下回别理他们。”梁辰笑嘻嘻地拍拍对方肩膀向费劲与韶九宵介绍,“我小师弟,应自暖。应师弟,这是费劲费少侠,这位呢,就是大名鼎鼎的‘夜魔’韶九宵韶大侠了。”
应自暖闻言望了韶九宵一眼,见对方唇角微勾,顿时低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久闻大名。梁师兄,我先去送衣服了。”言罢也不等人答,低着头匆匆走开。
梁辰笑着替他赔不是:“应师弟自小害羞,不大跟人说话的。两位别见怪,来,这边走。”虽说是赔不是,但梁辰说得随意,显然见怪不怪了,也知韶九宵不会计较。
韶九宵是不计较,费劲眼睛却亮了:“穿燕峰是什么地方?有人在比武?”
“算不得比武,只是师兄弟们闲来切磋,穿燕峰是本派弟子练武之处,费少侠……有何指教?”梁辰本来还打算再夸赞本门一番,却立刻想到刚才那句“喝西北风”,话头硬生生转了个弯,差点没把脸笑僵。
“没有指教,就想让他们做我的手下败将。”比武场啊,在费劲眼里,简直是挤满了鱼的鱼塘,就等他动手了,青岩涯果然是个好地方。
梁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大马趴。
韶九宵面不改色地扶住他:“费少侠的意思是,想跟大家切磋一下,不知道贵派弟子欢迎不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