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手上的花结。
也许,上天眷顾的,不只有她。
再长的夜,再大的雨,都要迎接黎明。而所有幽暗的、无法诉诸口的感情,同样要在天光乍破前归于沉寂。甄娆看上去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又或者她已经彻底疯了。
“教主哥哥……”美丽的女子举起手上绢帕,轻柔地在脸上反复摩挲,仿佛透过那没有生命的织物感受到某种温暖,来自遥远光阴那头、属于旧日的温暖。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此刻,她终于放下一些东西、去重新凝视被忽略已久的另一颗真心。已埋泉下,那双犹如少年的眼,被凝固的惊艳与痴恋。
“孙大哥……”
昔日的“红莲圣女”不再言语,嘴角带着微微笑意,将目光投向空茫远方。
而得到真相的众人反而有些无措,面对这样的甄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楚姿看看韶九宵,又望望李忘忧,张嘴无声地问:“怎么办,告诉淮海派吗?”
他们不是死去之人的亲眷,似乎无权替他们报仇。而淮海派已经给他们送了两次铜板,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给第三次。韶九宵表情同样凝重,李忘忧却只是注视着甄娆,不知在考虑什么。
话说回来,这个自称普通游方郎中的男子,对所谓奇药实在太过关注。
不过他未能细想,因为费劲打破了僵局。
费劲把整个人都往甄娆面前挪了挪,掏出琰菁晶,直勾勾地盯着她看。通常来说,男人对美丽女子做出这样的动作十分轻薄甚至猥琐,但没有人会觉得费劲轻佻,因为他看上去只是单纯地探究。
像是探究一朵花、一棵草,或者天边一抹云。
“你的脸是不是变了?”研究半天之后,费劲满脸困惑地摸了摸耳朵,大约是觉得自己有眼疾不敢确信,又转向韶九宵,“小红,你看她的脸是不是变了?”
变了?难道甄娆还戴了一层面具?韶九宵依言仔细看去,顿时眨了眨眼。甄娆的脸确实变了,不是模样变了,而是状态变了。
现在的她看上去,比之前更加年轻,甚至有越来越年轻的趋势。
本该三十六七岁的甄娆化名月芍时在晴岚阁挂牌,对外声称芳龄十九,而他们见到她时,甄娆整个人望去最多双十年华。
而现在,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个已过中年的女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裁剪光阴,使自己变成十六岁的模样。
韶九宵面色一沉,飞快地冲过去捉住她手腕翻转,便看到上次他注意过那片皮肤现出老态的地方,此刻皱纹已全然消失不见。简直冰肌玉骨、皓腕凝霜雪。
像是神迹。
是了,月芍经脉俱废、失去了内力,可有一种功夫,是不需要内力的。
“愿如夜幽华、长驻谢红颜……”
李忘忧缓缓摇头,接口道:“幽昙功。”
幽昙功,在世人眼里是一种邪功。它既是魅术的一种,可以用来蛊惑人心,但最出名的,是幽昙功的最后一诀:谢红颜。
它能够逆转光阴,让修炼者无论现在多少年岁,都可以将整个人的状态逆转回青春貌美的时候。
但这样欺骗岁月,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甄娆有些诧异,随后又释然:“你们都知道啊。”她还是有私心的,想要用最好的样子,去九泉之下见那个人。这一次,不会再让他无尽地守候了,她会向他道歉,告诉他,自己不值得。
幽昙功。
谢红颜。
是燃烧生命以追求容颜的功法。昙花为月下美人,从盛开到凋零不过几个时辰,它总在深夜绽放,再美丽,也从不见明日的阳光。
这些年来为了维持美丽模样,她已经用了太久的幽昙功,本也不剩多少寿命。更何况那时寿命于她,不过是煎熬而已,如果能报仇,手刃仇人后生命还未燃尽,那么她都会立刻自尽。
而现在,她只不过是将“谢红颜”一诀用到了极致。燃烧她的血、燃烧她的骨、燃烧她的灵魂、燃烧她的一切,以所有的痛苦,去催生出一株独一无二的花。
不是月下幽昙,而是火中红莲。
花最美的时刻,就是将凋谢的时刻。虽然最终未能报仇,不过当下她已经不在意这些。轻笑声在灵堂中响起,十六岁模样的甄娆眼中仿佛跳动着火光,仍旧是未谙世事、热烈张扬的模样。
“你想要这个吗,给你吧。”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向李忘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