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终于来了。”
韶九宵作势止住了身后几人的脚步,目光深沉:“你知道我们要来?”
“因为我想起我的丈夫已经死了。”
“洛夫人想忘记就忘记,想记起就记起,想疯癫就疯癫,想清醒就清醒,这种本事,连在下都羡慕得紧。”他发现自己忽然有点看不透眼前丽人,尽管她依旧美丽而柔弱,是风尘之地被男人捧在掌心的玩物。
月芍笑了笑,似乎不愿再做口舌之争,话锋一转:“刚才那个人,你们赶走了吗?”
“孙默?我等正想请教洛夫人为何如此讨厌孙公子,他看起来可并非恶客。”
月芍听后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注视着韶九宵娇嗔道:“讨厌便是讨厌,难道还需要理由吗?”她如此胡搅蛮缠,倒让人无话可说,偏她又反客为主质问他们,“究竟赶走了没有?”
李忘忧越众而出,温柔答道:“至少今夜他不会再来—李某也有件事想问洛夫人,不知成婚当日之事,夫人想起来没有?”
美丽的女子没有回答,却不知想到些什么,语调莫名急促:“你们不会杀了他吧?”
此言一出,几人都怔了怔,心想这月芍莫非是想把洛涉川之死算到他们头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孙默。韶九宵见李忘忧皱眉,便摇头笑道:“洛夫人想多了,我们不会随便杀人的。”
月芍不置可否地“哼”了声,似是低语又似抱怨地喃喃道:“谁知道你们江湖人都有什么规矩。”随即又像发觉自己失言似的闭口不再说话。
李忘忧见状再度提及刚才的问题,迎接他的却是漫长的沉默。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月芍转过身去慵懒地打开妆奁,挑了几副花钿开始在眉间逐一尝试,最后似乎终于对那枚莲花形的花钿感到满意,垂下了双手。
妆容终于完美精致的女子忽然开口:“我知道你们一直在调查我夫君之死。”
李忘忧抬头:“夫人果然既没有疯癫,也没有失忆。”在给她把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怀疑,只是惊惧之症多由心发,但脉象不显,因此他无法判断真假。而月芍也不愧是多年在青楼卖笑之人,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装起疯来毫无破绽。
不过,她为何要在此时坦白?她便是继续装,他们也没有证据。
月芍忽然站起身来,嫁衣长长的裙摆拖在身后,宛如一弯流动的火焰之河,绚烂而灼人。她缓缓行至李忘忧面前,指指他:“你是个大夫,我知道你姓李。”
“不错。”
“你呢?”她又望向韶九宵,微侧着脸,从这个方向正好可以瞧见她纤长的睫毛与挺拔的鼻梁和带着笑意的唇。韶九宵微微颔首:“在下姓韶,是个剑客。”
“那你呢?”这回看向的是楚姿。
“姓楚,拳师。”楚姿不太明白月芍要干什么,略有些戒备。
大概是觉得这样生涩的小少年很好玩,月芍甚至给他抛了个媚眼,可惜对方不太配合,她只得遗憾地望向费劲—这个人从刚才进门起就一直注视着她,目光完全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脸,那种惊艳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女人的虚荣心,月芍笑起来,靠近他,吐气如兰:“这位公子呢?”
“啊?哦,我叫费劲,也是个剑客。”费劲自豪地拍了拍腰间“宝剑”。
月芍盯着那柄斧头愣了半晌,随即风中花朵般笑得晃了起来:“剑客?你也是个剑客?剑客好啊,剑客好。”她蓦地转身,声音忽然转凉,如断了的玉,冷而硬,“多谢诸位费心查我夫君之死,真是仗义。不过,洛涉川是我杀的。”
谁也没有想到月芍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连李忘忧都静了片刻,才皱眉盯着月芍的背影。那是段窈窕到纤瘦的背影,之前有没有装疯很难说,但有没有武功却一试即知。
月芍只是个普通女人,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而洛涉川……他不仅壮得能打死头牛,且是金陵城中数得上的高手。月芍杀的,怎么杀?
韶九宵对楚姿使了个眼色,楚姿会意,缓缓移到窗边堵住月芍后路。他又小声吩咐了费劲几句,把费劲弄到另一面站好,自己则走上前:“这,洛夫人为何要杀自己的丈夫?”他本以为李忘忧会先问,但自从月芍冒出那句话后李忘忧不知怎的就一直低头沉默。
月芍仿佛听见什么可笑的问题似的再度笑起来,这回简直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只是因为慵懒髻与半面妆,只有半张脸表情生动,看上去颇为怪异。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钱。”
钱?居然不是为了报仇?虽然他们还不知道当年月芍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总猜测她家逢大难可能与淮海派有关,结果月芍却说杀洛涉川只是为钱?
韶九宵步步紧逼:“流花雅会我们都去过,洛夫人可并不缺钱。”那一匣子珠宝价值连城,多少男人都心动了。
月芍听了却毫不动容,斜了韶九宵几眼,露出不屑的声气尖声说:“不缺钱又怎样,谁会嫌钱多呢。”又来了,又是这种胡搅蛮缠的理由,却偏偏让人无法质疑。
是啊,谁会嫌钱多。
但以洛涉川当日对月芍表现出来的痴情爱慕,就算婚后她要管家理财大权恐怕也是手到擒来,何至于非要洞房都没入就急切地杀人,偏偏还是那样恐怖的死法。
在场无人相信,韶九宵更是直接问:“为钱?洛夫人与洛副堂主真的毫无瓜葛,没有仇吗?”
花魁娘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笑话,惊讶地望他几眼:“有仇,也算吧。天叫我沦落风尘,这欢场中所有买过我的男人都与我有仇!我恨不得将他们抽筋扒皮、食其肉、喝其血。”
喝血?!韶九宵质疑的节奏瞬间断裂,开始怀疑难道真是月芍所为,内心有些动摇,下意识地问:“小费,你觉得……”
“我觉得不太对劲。”费劲其实早就想说了。
“洛夫人,你说你杀了人,可那天你是倒在血泊中的情形,绝不是一人所为,肯定有人帮你。”费少侠正因为眼神儿不好,反而对那个场面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