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那个人的徒弟,装傻充愣的本事学了个十足,好在江遗恨也从没觉得拿出空明刀与晓笼霞就能让对方乖乖奉上秘籍,只是姓费的小子有时看上去忒傻了,总给人骗一骗就能骗到的错觉。韶九宵不就骗住了他吗。
对于这个义子,江遗恨也有些可惜。这些年收养的孤儿里,和舒不用说,一双眼睛像极了沈空明,但若论性格,只韶九宵有三分相似。可惜也只有三分,这天下之大,终究只有一个沈空明,便是他徒弟都完全不像,也不知这傻小子哪里好,沈空明什么都给了他。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伸手按住锦囊与空明刀,嘴角带着丝令人不安的笑意。
韶九宵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而费劲则答:“我不喝酒,我师父说酒不是好东西,不过他自己倒是常常偷喝。”
这句话让江遗恨有些尴尬,仿佛在提醒他当年是怎样给毫无防备心的沈空明递上那一杯掺了‘千年碧’的酒。
看来这小子半点不傻,江遗恨站起身冷然道:“既不喝酒,那就喝茶,请。”伸手将那杯已毫无热气的茶直接泼到了窗外。
茶水飞溅,韶九宵终于意识到不是气氛不对,而是气味不对,空气中隐约漂浮着幽微的火药味。江遗恨与那杯茶一同跃出“凌绝顶”的同时,韶九宵扯起费劲:“不好,我们走!”
来不及了,江遗恨怎可能让他们轻易脱身。爆炸声震耳欲聋,猛地将这座高楼毁灭,烟尘木屑四散,韶九宵脚下悬空,向下坠落。他想跃起,但他做不到,因为他并不会轻功。年轻的剑客骤然意识到这个陷阱并非针对费劲,而是针对他时,以无处可逃。
泼天尘灰中韶九宵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在看到费劲模糊的身影时又用力收回来:“你快走!”
江遗恨站在对面屋檐上,手中拿着锦囊和空明刀,似笑非笑地看着“凌绝顶”中那两个人,对费劲说:“你可以不救他,他摔不死,不过下面有些东西会让他难受点。”
他让别人选择。
当年他在挚友和抱负之间选择了抱负,江遗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现在,他也给费劲和韶九宵选择。
费劲没有丝毫迟疑地跳下去,追着那抹红色,在韶九宵落地前捉住了他的衣角。韶九宵感觉自己一轻,想到江遗恨的话,立刻抱住费劲整个人环住他,让自己的背与地面接触,咚—
直到他们两个狼狈地爬起来,才明白江遗恨所说的“难受”是什么意思。他们被包围了。
耳边连鸟鸣声都没有,两人意识到刚才碧波镇上热闹喧哗的声音已全然消失,整个小镇寂然一片,终于就像他们一路行来见过的每一处地方。
而他们现在站在崩塌的废墟里,站在人群包围中,挑担卖菜的老汉、招揽客人的小二、买银钗步摇的姑娘、蒸包子的大婶、嬉笑打闹的孩子们,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说话,默默地将韶九宵与费劲围在中间。
江遗恨站在屋檐上说道:“放心,你们暂时不会死。出招吧,既然你不想给我秘籍,就看看自己能坚持多久。”
就算有沈空明那样的天外天,他江遗恨依旧是武学奇才,他就不信费劲与这么多人交战过后他还能学不好。
便是真学不来也无事,江遗恨又转向韶九宵:“小韶,我也给你机会,你同样可以选。不论什么手段,你让他拿出秘籍,你就还是我的义子。或者,你就跟他一起葬身于此,你自己决定—但我希望你能聪明点。”
说完这几句话,江遗恨便坐在屋檐上不再动作也不再言语,似乎打定主意要等个结果。
而韶九宵没有往他的方向看任何一眼。“小费,这些人,不是傀儡。”从发现被包围之时他们就在观察,本以为碧波镇终究也未能免遭毒手,但这些人眼神灵动,并不像是服了“忘情水”的样子。
尤其是刚才差点与韶九宵、费劲一战的小二,此时他甩着手上抹布,居然还有些跃跃欲试。
既然没有变成傀儡,这些人怎么会……“诸位既然心智清明,为何还要供江遗恨驱策?”小柳儿那样疯狂崇拜江遗恨,认同他那一套的人不是没有,可若是有那么多,实在可怕。
先前给费劲传纸条的小男孩“咯咯”笑了:“驱策是什么意思?碧波镇一直都是盟主的镇哦。”
将金步摇轻轻插在发间,美丽的少女眼波流转:“韶公子,碧波镇早就不是碧波镇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属于江盟主。在你尚未遇上盟主之前,江盟主就在经营这里。”
韶九宵终于明白过来。人人都以为镇上那几间草屋是江遗恨隐居之处,都以为他为未婚妻之死而自苦,事实上这整个碧波镇,才是真正的江府。这一整个镇上的人,才是他真正的世仆、心腹。
所有镇上的风吹草动他都一清二楚,却装作一无所知,看他们在迷局中努力破局。
“你其实是想引出沈空明吧?”如果只想让费劲交出本秘籍,这阵仗未免也太大。
“这是我给他的选择。”江遗恨没有反驳,也没有直接承认,“让我看看,你们最终要怎么做。”
反正最终他们都会变好的,江湖会变成他期望的江湖,没有污点、没有灰色、没有残酷、没有鲜血,所有人都不会再行差踏错,不会有不平事,也不必再有伸张正义之人。
“小费,这些人很强。”
江遗恨心腹中的心腹,真正的除魔军,尽得他真传。更何况,韶九宵与费劲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这些人,源源不断的傀儡从镇外聚集而来,将整个碧波镇围得密不透风,与此刻的阵仗相比,先前酒肆外那人墙简直单薄得可爱。纵使他们神功盖世,再有三头六臂,此番怕也走不脱。
“我知道。”费劲脸色难得凝重,他感受到了高手的气息,这种感觉,他下山以来只在应自暖身上感受过。当日一个应自暖已让他们战至力竭,这里却有无数个“应自暖”等着与他们交手。
“你不该救我的。”韶九宵无奈。
费劲诧异地看他一眼,虽然看错了方向:“我也不会飞啊。”
也对,就算在“凌绝顶”爆炸时费劲不跳下去救他,最终还是要落地,轻功再好总归不是鸟,飞不出这碧波镇。
费劲不知道与韶九宵坚持了多久。他只知道眼前到处是人,比他在山上砍过的柴还要多。他和韶九宵都清楚他们是不可能战胜这么多人顺利离开的,所有的反抗都是无用功,但即便如此,他们仍要战到最后一刻,这是给江遗恨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