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眼前道路越来越熟悉,韶九宵微微蹙眉:“这是去红溪城的路?”当初被柳可人救回时他暗自估量过路程,知道他们藏身之处离江遗恨的碧波镇并不远,只没想到原来这般近。想来以江遗恨的自负,也确实不会认为他们敢藏在他眼皮子底下,倒让他们安稳了这些天。
柳可人头也不回地答:“对。柳家就在红溪城,问他们最方便。”虽然她半点都不想再与这家族有牵扯,但如今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只想尽快问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是要紧事。
谁知一行人最终未能赶到红溪城。
并非半路遭遇截杀,而是他们在道边救了一个人。如果他不自报家门,费劲他们真的很难相信眼前这个蓬头垢面、伤痕累累,身上穿得连乞丐都不如的狼狈男人是那个曾经骄傲得如开屏孔雀似的用毒高手七灵子。这家伙如今藏在路边草丛中,嘴边嚼着几根草,就剩下一口气。
而哪怕已经伤成这样,当他发现救他的人里面有韶九宵时,这位用毒高手第一反应是赶紧拿手遮住脸,上气不接下气地来一声:“别看我!现在不帅!”
如果他的朋友封无路在这里,肯定会认真地说“本来就没帅过”。而韶九宵只是无言地拿出刚才楚姿扔给费劲要他遮脸的手帕递给七灵子,又拿了一竹筒泉水放到对方面前。
七灵子二话不说先用水沾湿手帕,小心翼翼地把脸抹干净,才将剩下些许泉水一饮而尽,死里逃生般发出感叹:“差点没渴死我。”
围观众人无话可说,原来你知道渴啊,看你先洗脸的劲头,还以为你不渴呢。
仿佛知道这群人心里都在嘀咕什么,七灵子絮絮叨叨:“脸面当然更重要,万一死了,也要死得好看点不是。”又瞪韶九宵,“难道你不觉得?”
费劲插嘴:“死都死了,别人觉得好看还是难看,你也听不到啊。”
“啧。你不懂。”七灵子还想再说什么,费劲已经在包袱里掏啊掏,掏出个饼来递给他,说实话连韶九宵都不知道小费是什么时候往包袱里塞了个饼的,更稀奇的是还没塞错地方。七灵子哪管这些,接过来就啃,看在食物的份儿上也不嫌弃费劲不懂体面了。
唯有柳可人按捺不住,沉声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用毒高手正直着脖子朝韶九宵要水喝,满心怀疑那满脸天真的男人其实是想拿饼噎死他,又狠灌了两筒水才回过气来,露出颓丧的神色:“如果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倒好了。”
他在锦衣庄意外着了老板的道,又莫名被围攻,幸亏那群人还是低估了他对毒物的了解。七灵子虽然不知绸缎上下的是什么毒,但身上常年带着能缓解大部分毒物毒性的药物,尽管不能对症根治,好在足够他撑住,没彻底晕死过去。
而一个用毒之人若是没被当场解决,想解决他的人就要付出点代价。这跟武功高低无关,武功再高,也怕下药。既然锦衣庄的人没能把他毒死,他也只能无奈地反过来给他们下点东西做回礼。
“可我逃出来后还是没弄清楚,到底为什么被围攻。江湖的天说变就变了,凌未迟那行踪飘忽的家伙不算,姓封的,姓傅的一个个都消失无踪,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大堆高手,四处捕杀江湖人,管他武功高的还是武功低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杀的杀抓的抓,还有的连百姓都不放过,挨家挨户地闯进去。那群人……不,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死人都没那么可怕的眼神,简直像是除魔军—可除魔军哪有那么多人?而且除魔军不动百姓。”
韶九宵闭上眼,摇了摇头:“不,就是除魔军。义父他……动手了。”
到底什么是除魔军,费劲其实已经疑惑了很久。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的称号,似乎是江遗恨手下的一股势力,专门用来替江遗恨处理他认为江湖上不够“干净”的人。但他们人数并不多,行踪也成迷,大多数人只听过除魔军的名号,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江遗恨隐退后无人知道除魔军的去处,甚至大多数人都存有除魔军是不是依旧存在的疑惑,当然这些年时常也有他们又在哪里惩恶扬善的故事,但故事终究是故事,故事的主人公除去死了的,就剩下噤若寒蝉的,任谁问都绝不肯多说一个字。
而现在韶九宵笃信,将武林搅得一团风雨的正是除魔军。
七灵子把头摇得出现残影:“不可能!众所周知除魔军都是些青年男子,高矮胖瘦差不离,统一身穿黑衣,如今冒出来那些高手,上至古稀老头下到垂髫小儿,或妙龄女子,或中年妇人,千奇百怪。且不动手时根本感觉不到他们会武,说话间骤然动手就能轻易取人性命,简直……”
“你把除魔军想得太简单了。”韶九宵轻叹,“谁告诉你,只有身穿黑衣的青年男子才是除魔军?”
“那你又怎知不是?”
“因为我是江遗恨的人,我就是除魔军之一。”
七灵子张大了嘴,一时之间不能接受这个惊人的事实,他甚至想去掏掏耳朵看是否自己疑心生暗鬼听岔了,又忍不住看费劲等人,却发现他们面不改色,仿佛韶九宵只是随口夸了夸当下月色很美。
听岔了,果然是听岔了—才怪啊!
七灵子激动得忘了自己身受重伤,险些直接蹦起来,语无伦次地指着韶九宵:“你刚才说什么?你是江盟主的人?开什么玩笑,那他为什么要发出悬赏满江湖追杀你,为什么要我们押送你去死?”
费劲有些同情这位用毒高手。虽然他并不是很明白七灵子为什么要激动成这样,但被人骗确实不太好受,小红先前骗他时,他也偷偷有点难过,还好他们已经坦诚相对了,小红还说以后再也不会骗他,真好!
出于这份同情,费少侠又给七灵子塞了个饼,而说话说得口干舌燥的七灵子却只想喝水。这些人果然是想噎死他,他愤愤地想。可惜谁也不了解他内心对水的渴望,只以为这所有怒意是针对韶九宵的真实身份。
柳可人经此提醒才想起来:“你曾是他的人,你该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如今发生的一切已远远超出她的猜测,那个男人,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似乎简单直接,又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只知道我能知道的部分,但我不知道在我离开后他有什么新的计划。”即便是旧的消息也总有价值,几人带上七灵子,找了间破败的酒肆,给他上完伤药后一起听韶九宵讲过去的故事。
当然,七灵子至今没缓过神来,还在喃喃着“怎么可能”。
“我曾经说过,我的父亲是个像应自暖那样的人,而且他比应自暖更擅长模仿他人,在众人眼里简直没有缺点。可再会模仿,只要离得近了,终究会发现异样。我母亲发现了父亲的异样,但她怎知世上有这种人,还当是错觉与父亲说笑,于是他杀了她,伪装成意外,无人怀疑。后来,我身边的亲人、朋友,开始因意外逐一死去,最后,他看着我,笑问觉不觉得母亲死得蹊跷。”
韶九宵一度以为自己会死,死在那个血缘上是父亲、实际上是疯子的手上。但江遗恨出现了,他一刀捅穿那个疯子胸口的瞬间,韶九宵流了生平第一次泪,也是最后一次。然后他就成了江遗恨的养子。
那时候韶九宵真的以为自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对江遗恨充满感激,更完全信服江遗恨说的惩恶扬善、太平武林,于是努力学武,努力完成江遗恨吩咐的每一件事,努力与兄弟姐妹们融洽相处。
是的,兄弟姐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