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却有位意料之外的人出声。是和舒,虽然刚才还处于惊恐之中,此刻她不知想了些什么,已经努力站稳,脸上还流露出几分倔强来:“原来是这样。义父,我明白了。”她抿了抿唇,“当年你第一眼见到我,说要收我做义女,然后当场给我改了名字。那时你说,羲和驾日,望舒御月,都是美好的意思,所以给我改名和舒。”
不去管江遗恨脸色更沉,她转向费劲:“费少侠,我刚刚听见了,你师父叫沈空明,原来,不是什么和舒,是个‘明’字,日月明。看来我的眼睛真的像他。”
知道她只是江遗恨怀念故人的工具,和舒反而松了口气,至少她可以面对小姐。也多亏这双眼睛,江遗恨对她精心养育,哪怕她以丫鬟自居,也从未落下功课,今日才能想到自己名字的秘密。
“和舒!”江遗恨声音蕴含了怒意,他本想好好待这个义女,将来风风光光将她嫁出去,保她一生平安无忧。前提是,没人发现她眼睛的秘密。
还好,至少另一个目的,他已经达成。
利用柳亭之死,利用年轻人对朋友的情义,他终于让这个沈空明派来的少年自己走到了他面前。
很好,他已经握紧了钓着那条大鱼的渔线。
“费劲小心!”楚姿骤然拔高的声音突兀响起,一道刀风已席卷到费劲身前。
江遗恨不知是何时拔的刀,也不知从哪里拔的刀,甚至看不清那是怎样一柄刀。但那柄刀已经来到了费劲头顶。费劲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凭借多年习武的本能闪开,已然感觉到眼前人属于不世出的强者。
自下山以来,除了应自暖,他从未遇见过这般高手。
而且这位前武林盟主与应自暖显然是不同的,应自暖没有天赋,只是误打误撞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内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功法,力量在他手里就像不得章法的玩具,十成力只能发挥七成。
而江遗恨,无疑对他的武功掌握得圆融极意、挥洒自如。也许单论内力,应自暖更高一些,但江遗恨绝对是比他更可怕的对手。费劲边后退边迅速反手抽出“大宝剑”,着实没想到他的武林公敌之路终究还是连前武林盟主都撩动了,虽然不是出自他本意。
这一战,他毫无把握。
“小红、楚姿你们快走!”他高喊了一声,心里只想着不能让小红他们也陷在这里,如今这种情况,能走一个是一个!听到他的喊声,江遗恨却是冷笑:“怎么,你还不动手?”
青年不敢置信地侧头,看到眼角余光里,那一片熟悉的、热烈的红色。
韶九宵那柄名震江湖的风流剑,此刻剑指费劲。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动摇,眼神却落在自己握剑的手上,没有回视费劲投来的目光,哪怕他知道费劲看不清。
与此同时,江遗恨刀锋骤停,堪堪悬在费劲颈边:“把东西交出来,我无意取你性命。或者,告诉我沈空明在哪里。”
然而费劲并没有理会,他固执地侧着头,望着那片红色,满心都是疑惑:“小红,你怎么了?”
面对费劲仍然毫无保留的目光,韶九宵闭了闭眼,轻声说:“给他吧。你只要答应,我带你走。”
“我肯定会给钱的,可我身上现在没那么多,不能等等吗?”
“年轻人,不要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过关。你不是他,我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我,现在,你要么把沈空明给你的东西交出来,要么告诉我沈空明在哪里,否则,别以为我只是在吓唬你!”江遗恨又把刀往前递了一分,在费劲脖颈上划出些许红痕,语气肃厉,“相信他养你到如今,不会想眼睁睁看着你死的!”
费劲握紧了剑柄,也抿起唇,露出不悦的表情:“江伯伯,你是师父的朋友,我本来是打算告诉你师父的事。但我现在觉得,你不是个好人,你还带坏小红!”
对费少侠来说,不是好人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江湖那么大,坏人总是很多的。但江遗恨不做好人就算了,居然还敢带坏韶九宵,这就很不可原谅!
少年人毕竟不知江湖深浅,也未曾亲身感受过当年这位武林盟主的独断专横,如今虽觉对手武功深不可测,却还是要动手捋一捋老虎须子。
“带坏?”江遗恨喉咙里带着笑意,不过是嘲笑,这后生果然随了那人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可惜他筹谋多日,如今是志在必得,断没有任何顾念旧情的可能,“这满江湖的人都喜欢欺骗自己,你心下应该已经明白,你的小红跟我,本来就是一边的!”
只听金铁交击之声瞬间响起,伴随着楚姿的惊叫,费劲却并未血溅当场。他手中的斧头以一种极度古怪的角度架住了江遗恨的长刀,人已经轻飘飘脱离出了韶九宵剑尖的攻击范围。
楚姿见状双拳瞬间推出,冲到江遗恨身侧。李忘忧紧随其后,却是取了把剪刀出来。
江遗恨已经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多敢向他动手的人了,虽然楚姿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可在他眼里却生嫩得很,不足为虑。反倒是李忘忧此人,来历不明,武功路数也不寻常,需要用上三分心思。
而在此时,韶九宵一剑封住费劲右路,看向江遗恨:“他就由我来,父亲。”
江遗恨挑了挑眉,思索片刻,笑道:“好孩子,不要让为父失望。毕竟,你从不让我失望。”
“小红,你叫他什么?”这一声“父亲”太突如其来,别说费劲,剩下两人都惊呆了。楚姿恍惚间差点没被江遗恨劈个对穿,好在李忘忧反应快,一把将他捞了回来。
费劲则震撼得差点连“大宝剑”都直接脱手,他隐约记得韶九宵提过,说自己的父亲是个像应自暖那样毫无感情的人,到头来居然是江遗恨?
“等等,小红,你娘难道是柳可人?”好像说得通!当年柳可人是江湖第一美人,那她的孩子容貌如此出众也很合理。
费劲觉得自己瞬间明白了许多事,但又好像更糊涂了,他连连追问,然而在说出了那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后,韶九宵却不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对他出招。
初下山时,小红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江湖人,也是他第一个挑衅的对象,为了成为武林公敌,他时时刻刻都喊着要跟韶九宵比试一场。但一路走来,他们成了挚友,共同经历过那么多奇诡的凶案、波折的险情,一并看海潮涨落、云卷云舒,开心时一起笑,难过时互相安慰。在望海楼的屋顶上,小红还给他弹剑作歌。
就在费劲以为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再与韶九宵一战时,这针锋相对的时刻却来了。
他曾在青岩涯下对韶九宵说,就算你对我说谎,我也不介意。现在,真的不介意吗?他来到碧波镇,不,从他听到江遗恨的消息开始,这一切,仿佛都是一个巨大的局。
“小费,打架要认真。”就在他思绪飘远时,耳畔有微风拂过,然后,一缕发丝从身边飘落。是风流剑客的剑,也是风流剑客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