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默默想着,旁边的女弟子却对这种愚蠢问题嗤之以鼻,更不屑回答这个杀害大师姐的恶贼,气氛便继续胶着。
这种气氛一直到费劲登上三分坞正堂,见到了高坐在门主宝座上的三分坞掌门楚容,以及站在她身旁的丈夫王潮士,才被打破。
因为他“啊”了一声。
至于为什么“啊”,是因为费少侠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刚才感叹得实在有些早了。
粉红色不算什么,七朵花也不算什么,毕竟眼前的三分坞掌门、一位望去四十许的中年美妇,竟在脑袋上插了足足九朵粉红色花朵,特别大的那种,如今就差只蝴蝶停在上头。
就连掌门的丈夫脑袋上也插了五朵。
这……三分坞会不会改名叫花痴坞比较好?
要知道以费劲的眼疾程度都能看见楚容掌门脑袋上的花,那花该有多么硕大。即便费劲不知山下风俗,也觉得正常百姓应该不会这么做的。
更何况,按那些女弟子的说法,她刚刚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爱女死去,不设灵堂,不换素衣,反而满头花枝招展,无论如何都不合情理。
但费劲无法质疑“明月仙子”之死的真实性。
因为正堂中不仅有花枝招展的掌门夫妇,也放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材。棺材向众人敞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全身被白布遮着,看不出究竟是谁躺在里面。
然而无论是谁躺在里面,她都已没有呼吸。
白布之上,静静地放着七朵粉色小花,正是昨日楚姿插在发间之物。
费劲在看三分坞掌门时,楚容也在看费劲。从他的脸一路看到他身上的苍青色长袍,又从衣裳看到他拿在手中的那把斧头。
那是把很寻常的斧头。
全长二尺三寸三分,斧柄似乎由寻常木料制成,因为常年使用而留下不少肉眼可辨的痕迹。斧身上更是遍布暗红锈色,不知为何未曾打磨,连刃都有些卷了,斧头的主人却毫不在意,依旧如常使用。
在斧柄中间,隐约露出一圈若隐若现的印记,就好像从前曾有什么东西长年累月系在上面。
她的丈夫则立刻一脸关心地伸手轻轻拍她背部,又一迭声高叫让丫鬟送茶上来。
很快有丫鬟低眉顺眼地送上茶盏。三分坞掌门所用之茶显然是绝顶好茶,堂中立刻溢出令人精神一振的清妙茶香,连费劲闻着都觉得有些渴。
不对,还有些饿。毕竟他未用朝食便被这群弟子给架了过来,腹中空落落的在唱空城计。
好像下山以来,他就经常吃不上饭。
王潮士亲自掀开杯盖,作势吹了吹茶上热气,才殷勤地递到自家掌门夫人面前。楚容却望着那碧莹莹的茶汤怔了一会儿,抬手推开。
此时她已止了咳嗽,重新直起身来,又是三分坞威严无双的楚掌门。
她凝视费劲,平静地开口:“我不管你是谁,我要你偿命。”
这句话声调始终如一,又稳又沉,若不是楚姿尸体还躺在棺材里,光听上去只如寒暄般平淡。
然而它的内容却是冰冷的,每一个字都如索命符,牢牢地套在费劲头上。
相比起来,王潮士就要激动得多,一听夫人开口,立刻连声附和:“没错!恶贼,你杀我爱女,今天就算你血溅当场,也难消我心头之恨,三分坞定要将你凌迟处死,给我女儿偿命!”
掌门发了话,那群把费劲带来的三分坞弟子也硬气起来,揪着费劲推推搡搡,要他赶紧交代是如何趁夜潜入三分坞内杀人的。
费劲摸摸脑袋:“一命偿一命是公道,可楚女侠不是我杀的啊,为什么要我死?对了……楚女侠怎么死的来着?”几尺白布遮着,他也看不见对方是死于刀伤剑伤还是别的什么伤。
最好先看看,他想,于是自然而然地上前掀了白布,露出棺材中楚姿的身体来。嗯,光掀白布他也看不清楚,得凑近一点。于是他又俯下身。
在别人看来,费劲简直把整个人都埋进了棺材里,怎么看怎么猥琐,怎么看都是在对楚大小姐尸体做什么不轨之事。
这下正堂里立刻炸了锅,有人尖叫着要把费劲打成过街老鼠,有人扑过去想抢救“明月仙子”的尸体,有人哭喊什么“苍天无眼”,简直跟唱戏一样热闹。
费劲艰难地在雨点般的拳头中腾挪半天,忍不住问:“这,楚女侠难道不是睡着了?”
楚姿身上没伤口呀,至少他看不到。
当然,伤口也可能在衣服下面,已经被人清理过。只是在山上时沈空明常教育他不能乱脱女子衣裳—虽然费劲对脱王大嫂衣裳本来就没兴趣—因而也不好去掀开来看看。
话说回来,“明月仙子”当真美丽,即便不再是活人,那长长的睫毛依旧看得人心生喜悦。
又是之前那个在院中带头的女弟子,咬牙切齿地说:“你这贼子暗下黑手,给大师姐下毒,还有脸说这种话?三分坞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今天你既来了,就休想再走出这扇大门!”
原来是中毒。
费劲恍然大悟,连忙走了几步,一下就出现在楚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