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峰上养了三十六个孩子。”沈空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江遗恨,“都是无父无母或被家人抛弃的孤儿,我捡了来,不敢说给他们多么好的生活,至少有口饭吃,有口水喝。”
“他们最小的才三岁,话都说不清楚,能做什么恶?江遗恨,这就是你要的清白江湖?你听到他们哭号的声音了吗?他们都被烧死在这里,在你脚下。”
江遗恨默然。他直至今日也并不觉得自己当年有错,就算是没作过恶的孩子,既然养在魔教,难保长大了不会走歪路。他承认,把北邙教所有人烧光确实不对,但通往理想的道路上总有牺牲,这也……不算什么。
但沈空明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在许多地方都很有默契,唯有在这方面,总是意见相左。
沈空明知道江遗恨不会后悔,但有些话他需要说:“五位长老,均年过七十,每日里带孩子哄孩子;红莲圣女,不过是张扬了点的小丫头,喜欢满江湖乱窜,不爱听你们那些正派人士的说教……北邙教二百一十六人,手上的人命加起来没有你一人多,最后除去离教出走的李忘忧和险死还生的甄娆,全部葬送在你手里。”
江遗恨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沈空明知道他不会后悔,也知道他真的心安。事到如今,不过是成王败寇。如果说他真对不起什么人,这二十年来,他只觉得自己对不起沈空明。
但这点对不起,也在被对方暗算,且听到对方说他是北邙教教主时烟消云散。多可笑啊,李忘忧说沈空明不是幽篁君,他信了,因而悔恨难安几乎走火入魔,结果最后,他们是联手耍了他。
沈空明确实不是幽篁君,但他却是魔教教主。
天大的笑话。
“你要杀了我吗?”江遗恨看向沈空明腰间,那把空明刀回到了它的主人手里,宝刀并未入鞘,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腰间。他没有尝过空明刀的滋味,相思谷之战,沈空明未能举刀。
而现在他也不想尝。
仍是不甘心。
沈空明看着江遗恨脸上神色变幻,无奈地笑出声:“江野,我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我。”他曾经以为他们是同路人,是知己,可惜江遗恨从来不懂他。
“我不会杀你。死何等容易,他们在地下安安稳稳,怕也不想见你这张脸。”
闻言江遗恨眼睛一亮:“你不杀我?”只要不死,他一定能找到机会重返江湖再起风雨,但这次,绝不能让沈空明搅局。
沈空明有时觉得,江野这种人其实天真又简单,他的目的永远只有一个,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人们只要知道他野心在哪儿,就很难看不破所谓手段。
这次他没等江遗恨解释,自顾自道:“不,我是要你活着感受痛苦。放心,不需要酷刑也不需要别的什么,我只要你眼睁睁看着这个江湖重新回到它自由无拘又野蛮生长的模样,你一定会比谁都难受。你就在这里,在这红莲峰上,永永远远为我们犯过的错误赎罪。”
江遗恨万分震惊。他从未见过沈空明这般模样,在他的记忆里,沈空明总是慵懒又狡黠,有许许多多世人想不到的奇思,却常常在付诸行动的半路上赖在酒馆里醉生梦死,心底总是带着怜悯,爱人间烟火,对万物有情。
世人都说魔教教主杀人夺子,带走无数童男童女回去血祭,岂知他就真的只是怜悯孤儿而已。
这样一个人,会狠得下心折磨自己?
沈空明在江遗恨身边坐下,看他一遍又一遍想找回内力那着急的模样,勾起嘴角:“待你老去、死去,我就将你葬在这红莲峰,与那些被你烧死的尸骨们永远做伴,可好?”沈空明盈盈一笑,清丽无方。
江遗恨看着他的眉眼,无端想起初见那一天。素衣少年躺在树梢,扔下的果子正砸中策马路过那人,江野抬头望去,顿觉春水秋波,不过如此,不如那少年嘴角微扬。
都是大梦一场。
秋真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