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出那一招的费劲也整个人向后仰去,但他没有被震退,也没有倒下,因为韶九宵在他背后,他不是一个人。
江遗恨疯狂的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丝清明,在恍惚间听见有人咳嗽。
太遥远又太熟悉的声音,已是阔别经年,又在回忆里日夜相见,陌生的、熟悉的、令人恨意横生的、又似乎难以决断的。最不应该出现的声音。
“沈空明?”
江遗恨已是受了重伤,却毫无预兆地停下刀锋,正冲上来的费劲反应不及,又在他腰腹处留下一条长长的伤口,那人却似不觉般自顾自说着:“你听见了吗?”竟开始左顾右盼。
在场众人都不明白他又发什么疯,除了费劲四人与柳可人之外并无人知晓沈空明还活着,只当江遗恨入魔甚深产生幻象,心中满是忐忑,怕他的幻觉越发令他暴躁,也有人眼神暗示费劲,趁此机会尽快将其消灭。
可惜费劲接不到什么眼神暗示,更何况即便有人明示他也无法动手。不在局中之人根本不明白如今状况,江遗恨虽说停了手,费劲也重创了他,但此人身上气息比先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趁他出神置他死地根本是妄想。且费劲已是强弩之末,别看撑得若无其事,再要动几根手指也不能了。
咽下喉头那抹腥甜,费劲也有些疑惑:“仿佛听见有人咳嗽。”只是除了他和江遗恨,武林高手们却全无所觉,不免叫人怀疑真是幻听。
唯有韶九宵缓缓停下竹哨。这只竹哨原本是小柳儿所有,被他所夺,一路上也千般思量竹哨声究竟如何控制傀儡,却还是江遗恨一曲解了惑,唯有正确的音律加以内力,才能使傀儡听令。
刚才他吹了这般久竹哨,内力已是透支,如今还未说话嘴角先沁出血来,脸色却反而红润无比,显是强行催动内力气血上涌的征兆:“小费既然听见,那肯定是来了。”
费劲的耳力本就比众人都强,江遗恨则不用说,武功任谁都不能比。别人当他们做梦,他们却清楚沈空明是真没死,只是韶九宵也好奇,这位引得江遗恨发疯又教出费劲这般徒弟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费劲最熟悉他师父,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又闭眼听了听,突然兴奋地朝东南方向叫:“师父,真是你来了。”此言一出,所有人齐刷刷转头,包括江遗恨都睁大了眼睛,原本混沌一片的双眸竟有些清醒征兆。
沈空明就在这万千注目中行来,穿过千军万马,晃晃悠悠地骑着头牛,来到他徒弟和搅弄武林风云的江遗恨面前。
那显然是头老牛了,目光温顺,神情温和,动作也跟老人家一样慢慢吞吞,“哒哒、哒哒”一下一下走入人群,尾巴还徐徐甩着,十分闲适,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
牛背上的男人苍白清癯,一身宽大的素色衣裳更衬得人单薄,仿佛来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他看上去完全不像中年人,脸上犹带着二十来岁青年才有的灵动和天真,以及某种无可奈何的悲悯。相比之下,江遗恨真是苍老得多。
当然,即便苍白病弱,这个男人依旧让所有人眼前一亮。他很好看,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柳可人是春风中叫人怜惜的杨柳,韶九宵是夜月里最浓烈醉人的酒。
而沈空明,他不是月光照耀下任何美丽的景色,他就是月亮本身。既清且寒,温雅中带着一丝凉意,凉意里又透出淡淡的暖,高天在上、遥不可及,又溶溶流淌在指尖树梢。清澈却不透明,永远让人想要探究他心中的秘密。
只是他如今显而易见的身体很差,那么几步路就听他咳嗽了不下三次,脸颊泛上病态的嫣红,偏又更多一丝艳色。倒是让不少人忽然明白为什么世上还有“病西施”这般说法,只是他也太单薄孱弱了些,叫人甚至想屏住呼吸,生怕吹口气都能把他吹倒。
他就这么坐在老牛上,进入战场如走在落花小径,闲庭信步便到了正中央。即便那些还有行动力的江府手下都怔在那里,一时未能出手,待清醒过来,却已是不好出手。
沈空明走到了江遗恨面前,他神情恹恹,似乎下山一趟觉得劳累,对眼前这情状也颇有些无奈,想了想,竟开口说了个冷笑话。
“你们这是抢亲呢?”
江遗恨与费劲各率人马对峙,中间站着一身红衣的韶九宵,乍一看倒真有些抢亲的风采。
只这当口,谁会笑?
大家还没在心中嘀咕完,从小给师父捧场捧到大的费劲已经“哈哈”起来,谁知他声音还不是最大的,江遗恨愣了片刻,不知怎的也笑起来,还越笑声音越响,越笑越张狂,最后笑得甚至眼泪都要出来了,弯着腰在那一抽一抽的,怕是此时给他捅上几刀都不能让他停下。
他笑了多久,沈空明就静静看了他多久,直到江遗恨再直起身来,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疯癫的样子。
“我们好久不见了。”他说。
沈空明却不理他,招呼费劲:“好徒儿,还不带着你朋友治伤去,别杵在这里当傻子。”随手丢给他一包东西。
费劲知是伤药,忙捡了去扯韶九宵,不忘跟沈空明告状:“师父,武林公敌我当成了,‘一步一杀’也练成了,就是这个江伯伯不肯把‘晓笼霞’给我。”
“省的了,我替你打他,去吧。”
费劲挠挠头:“师父你现在打不过吧?”自从受了内伤,他师父连柴都劈不动,还能打得过江遗恨?小费心中十分怀疑。
沈空明恼了,作势要打他:“有你这么拆台的徒弟吗?去去去。”
“哦。”
他们师徒俩耍嘴皮子耍得十分欢快,围观之人却都是目瞪口呆,本来想着如此天外之人平日生活不知何等模样,没想到……接地气得很。也是,骑牛本来就挺接地气的。
只是这么一闹,原来肃杀惨烈的氛围几乎被完全冲散,更奇的是江遗恨被晾在一边也没骤然发难,就是脸色十分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