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轮到韶九宵他们几个不放心了,全都状似淡定实则精神紧绷地杵在那里,目光有意无意地流向孙默后背。这人倒真是个实诚人,没几下就脱了个一干二净,露出肌肉紧实的后背来。
“啪”韶九宵手中扇子落到了桌子上,李忘忧眉头紧皱,楚姿“啊”了一声,费劲赶紧掏出琰菁晶,对着人家后背不停看。
孙默背上并非没有伤,而是伤得太多。
那里伤痕层层叠叠,新伤覆着旧伤,占满了中年男子的整个背部,一眼望去可怖至极。若是仔细去看,则能发现有些伤痕早已愈合,有些却是新添的,才刚刚结痂。
粗略一数就有刀伤、剑伤、棍伤、瘀伤,还有许多判断不出是什么兵器的伤。想要在这许多伤中间找出韶九宵那天的一剑,简直如大海捞针。
毕竟风流剑并不是什么形状奇特的兵器,它能出名完全是因为韶九宵剑法惊才绝艳,剑本身却平平无奇。
韶九宵面色难看,与李忘忧交换过眼神才开口问他:“孙兄这背上是怎么了,如何受这许多伤,莫非是遭了围攻?”语气中带了八分的义愤填膺,仿佛只要孙默说出名字他们就要帮他讨回公道。
而孙默此时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顺手摸了摸腰间一道伤痕摇头道:“不是的,这都是我做短工留下的伤。”
“短工?”虽说确实也有不少苛待下人的主人,但短工说到底也是良民不是奴籍,再者说苛待方式多也是给重活、欠工钱一类,哪有这样打的,还换着花样打。孙默可是会武功的,居然不反抗?
经过刚才众人的“关切”,孙默看上去已经彻底放下心防,便细细讲述起来。
原来他一颗痴心都在月芍身上,但月芍是花魁娘子,寻常想见她一面都抛费甚大,要留人更是千金不换。孙默不是富家公子,为了赚钱便在各个武林门派和世家中“打短工”—给他们的弟子们当陪练。
所谓陪练,自然要真刀实枪地上场,否则哪儿能起到实战作用?那些弟子可以出尽本事,他却要控制着自己,既不能伤人,也不能太容易被打败,受伤是家常便饭。
孙默说着还嘿嘿笑,心满意足的模样:“大家都是好人,只是刀剑无眼,打起来难以控制。不过每次但凡受了伤,工钱就会变多,也挺好的。”
楚姿、韶九宵和李忘忧都被他幸福的笑容给震惊了,韶九宵忍不住摇头:“这……月芍姑娘竟这么好,让你如此痴心不改?”
按说他见过的美人中比月芍出众的也不是没有,赏花观月可以、要奇珍异宝也愿去寻、有什么风雅赌约都可以玩玩,但若要他如此付出,风流剑客是绝不会做的,更别提伤成这样还觉得幸福了。
孙默怔了一怔,忽然低头说:“她很好。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好的。”
咦,果然有故事!
“你们从前就认识?”
“算……认识吧。我初见她的时候,她还没有沦落风尘,是个非常爱笑的女子。”年轻、美貌、艳烈、张扬,是那种让人只要看一眼就绝对移不开眼的美人。
当然,这样的美人,也认识许多许多人,他只是其中普通的一个。
可惜红颜多薄命。今日的月芍虽然也美,却早已失去了那股鲜活的气息。
孙默看上去并不想提起旧事,开始伸手转着茶杯,在桌子上敲出“咚咚”响声。韶九宵没有急着逼问,却见李忘忧执了茶壶,按住茶杯给他续满,温声道:“清茶可以静心。”
连续喝了三盏茶后,孙默眯着眼睛靠在桌边,看上去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嘴里小声嘀咕:“我没有用……我救不了她……”
见他如此,李忘忧起身笼暗了烛火,自己则坐到他身边,开始温柔地安慰他。
在游方郎中的着意引导下,他们拼凑出了一个并不算稀奇的故事。
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初入红尘,恰遇上娇俏美丽的女子,匆匆一面后各自在人间辗转,再相见已是物是人非,女子遭逢大难身入勾栏,成了卖笑迎客的花魁。
孙默一心想救心爱的女子脱离苦海,月芍却已心如死灰,不想再见故人容颜,痴情人与无情人便几番纠缠,放眼望去,皆是苦海。
昏暗烛光下李忘忧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连声音中都带了些许虚幻,反复地问孙默:“月芍姑娘遇上了什么?是什么大难?”
忽然,孙默的心防终于彻底崩溃,他开始捂住脸号哭起来:“杀了!都被杀了!他们都死了……不行,不要看她,不要……住手!”然而无论如何都没有吐出完整清晰的情节,只有反复不断地呓语。
李忘忧倾过身去,似乎还想再问,韶九宵忽然阻止了他:“行了李兄,‘千年碧’虽非毒药,用多了也是伤身,让他休息吧。
“而且,到了这个地步他都不肯吐口,他对月芍姑娘的心,远比我们看到的多,而他对我们的信任—是没有信任。”说着走到孙默身后,无声地点住对方睡穴,毫无防备的男人瞬间趴在桌上陷入了沉睡。
这个表现得憨厚好脾气的男人,心性却意外坚忍。
“千年碧?”费劲与楚姿异口同声,一个去看韶九宵、一个去看李忘忧,星辰般的双眸中都充满了好奇,不知这两人又在打什么哑谜。
李忘忧笑了笑,随手将杯中残茶泼在地上:“久闻‘夜魔’大名,果然名不虚传。居然连多年不现身江湖的‘千年碧’都知道。”
“我还知道,‘千年碧’有奇效的前提,是毫无保留的信任。”韶九宵无端地望向费劲,在接到对方清澈又茫然的目光后又移开视线,轻声答,“‘恨血千年土中碧’,传说当年前武林盟主江遗恨就是用它从幽篁君口中问出了北邙教的所在,腥风血雨就此起,前事又岂敢忘怀。”
“也只是传说罢了。”
“那么你呢,李兄,你究竟是谁。”
漫长的沉默之后,李忘忧摇摇头,叹息:“我只是个游方郎中罢了。”说着指指孙默,岔开话题,“我下的‘千年碧’是改良过的,这一壶茶最多能引动他心底情绪,不会伤身。明日醒来,只是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