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个几近崩溃的身影,韶九宵摸了摸怀中小女孩的脸,失笑叹道:“他倒真是正直,利用无辜幼女,我这手段本就下作。罢了,我本也不是什么正派人士。”这江湖上的正派人士洁身自好,可不屑用这种手段。
闯**武林多年被无数人称赞过剑法、称赞过容貌、称赞过风流的“夜魔”韶九宵,第一次被人称赞是个好人,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不想笑就别笑了,不仅没有错,还聪明。
韶九宵嘴角慢慢垂下来,重又笑道:“你还不聪明?我们小费比我聪明多了,不要妄自菲薄。”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辰的哭声终于渐渐微弱下去。韶九宵这才把怀中的应自怜交给费劲抱着,自己来到青年身后,对他说:“不必自责,你救不了他。”
梁辰双目通红:“如果不是—”
韶九宵的手落在他肩头,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言语:“没有如果。你不明白为什么我让他去死他就去死对吧,因为他天生是这样的人,他生来,就是个疯子。”
“我不信!”梁辰有些失态,“他只是不爱说话,只是不太跟别人一起玩,但他很正常,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没有疯!”
“疯狂的表现,并不只有一种。”韶九宵看向远方的海平面,“有些人,生来跟别人不同,这种人很少,但非常可怕。你觉得很奇怪对不对,应自暖父母双全、家庭温暖、与妹妹相亲相爱;虽然朋友少,但也没有被孤立过、欺负过;虽然资质差,也没有被嫌弃过、放弃过,青岩涯上下氛围良好,门人和睦。你想不通他为什么变得如此心狠手辣,一点点小事就能残杀他人。”
“是。”梁辰确实想不通,在他看来,都是“化功水”的错。
韶九宵否认:“不,‘化功水’只是给了他内力。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从出生,就比别人少了些东西—他没有感受情感的能力。”
这种人,可能在后来的人生中没有遭受过任何不幸,但他们最大的不幸是,从出生开始,他们的心就是残缺的。他们无法“感同身受”、无法“由己及人”、无法理解喜怒哀乐惊恐忧,无法理解别人赖以交流的东西。
“没有人对不起他们,他们只是天生不能区分人与蝼蚁。”
梁辰呆呆地看着韶九宵,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怎么会有人分不清人跟蝼蚁?怎么会有人不理解快乐、悲伤、哀痛、畏惧这些谁都具有的情绪?
韶九宵也知道自己的话太过荒诞,但这样的人真实存在。
“简单地说,应自暖在你面前自尽,你就会想到,如果那把剑是刺在你胸口,你有多么痛苦,由此你会明白,不能给别人造成这种痛苦。而若是冷漠的人,面对他人的苦难与欢乐,都会产生‘与我无关’的想法,但即便如此,这种人也是理解那种感受的。至于凶残的人,给别人制造痛苦时,是因为知道对方会痛苦。”
这算什么?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这样还算是人吗?梁辰用力拽住韶九宵,拼命摇头:“我不信,你说应师弟没有情感,可他孝顺父母、关爱妹妹,对我也……他甚至为了他妹妹可以去死,你怎么能说他没有情感?”
一声无奈的叹息落下。
正是因为应自暖在应自怜被威胁时可以直接去死,才让韶九宵彻底确信自己的判断无误。“他既不理解别人的死亡,也不理解自己的死亡。这种人,自有一套规矩。”
像应自暖这样天生缺乏感同身受能力之人,要学会正常地与人相处,需要花费比常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因为别人的情绪是自然流露的,快乐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哭、发现父母偏宠就会嫉妒,再平常不过。
可应自暖只能模仿,他心底完全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不让自己太过异常,他只能去学习。
“刚才应大婶说,应自暖从小就反应慢,是不是?他不是反应慢,他只是需要通过别人的行为来学习,来了解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表情。一旦学会后,他就会用这套行事准则来处理生活中所要面对的问题。”
所以,在发现梁辰为了死去的小海蟹而哭时,回去琢磨学习了许久的应自暖,也在第二天号啕大哭起来。他当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只知道小海蟹死了,梁辰会哭,他也应该哭。但这些模仿都只能流于表面,他终究无法打从心底感受到“别人的情感”。这是从内到外都异常纯粹的、天生的恶。
这种人生来就极度危险,即便没有掌握力量,异于常人的认知都可能做出在他人看来的疯狂之事,更别提应自暖误打误撞喝下“化功水”,一夜之间成了几乎天下无敌的高手。
梁辰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抱着小女孩的费劲也听得异常认真:“难怪我觉得他给我的感觉好干净,原来是真的很干净。”干干净净的一池墨水,不见半点白。
话说回来,这样的应自暖为什么之前还想跟自己做朋友?还说觉得自己也许能理解他,费劲想了半天,觉得自己真不能理解对方。
韶九宵摸了摸费劲的头说:“因为你也很纯粹,他以为你们会是同类。”但不是,费劲的纯粹是后天养成的,是他离群索居二十年不接触红尘俗世的结果,虽然想法古怪,对世间事认知不多,但本性善良,而且情感丰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自暖其实很孤独,可惜他感受不到孤独。
梁辰蹲在沙地上,抓了把沙子,愣愣地看它们从指间溜走,嘴里无意识地念叨:“不对,还是不对,你说的这些,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自杀。他既然无法感同身受,既然视人命如蝼蚁,二丫被杀,跟他有什么关系?”
韶九宵解下外衣盖在犹自昏睡不醒的应自怜身上,目光中有一丝庆幸:“这是我们最后的幸运,这要感谢他的父母、妹妹,还有你。”
“我?”梁辰不懂。
“因为缺乏感情,所以他模仿他人以建立自己在这世上生存的方式,在相处中给自己定下一套规则。这套准则自然与其余人的共识不同,但在家庭、朋友方面,因为他模仿的对象给了足够好的榜样,所以这套规则里,他把家人和朋友放在了重要的位置。”
家人、朋友,是他用以区别其余人的身份。万事万物都是蝼蚁,而家人、朋友是重要的存在,高于自己的性命。这种重要不是情感认知上的重要,而是他处事规则中的重要。
“所以,他并不是死于亲情的羁绊,而是死于自己立下的规则。”就像他宁愿跳崖也要去买红糖小鱼干,并非他深爱自己的妹妹,而是在他认知中,这就是该做的事情。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直到此刻,梁辰依然觉得这些天经历的一切都荒诞无比。
韶九宵垂下眼睫:“我说过,我曾见过这样的人。”
“谁?”
“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