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那个男人居然没有生气。他沉默了片刻,居然同意了带她们一起走。瓦儿却以为他要小姐也去当奴仆,狠命摇头,摇得对方都哭笑不得。
她记得他最后蹲下来,摸着她的头说:“我不需要人服侍。瓦儿,我没有孩子,你愿意认我做义父吗?”他顿了顿,看向她身后伤重的女孩,“带她一起。”
“义父?”
“对—你都叫了,我当你同意了。我想想,羲和驾日,望舒御月,晨昏轮转,世有恒常,你就叫‘和舒’。”
“和舒?和舒?醒醒,快醒醒。”
绣榻上,和舒慢慢睁开了眼睛,她茫然地看着头顶轻纱绫帐,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忘了自己身在何方。直到一张脸出现在她视线里,她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五六岁光景,而她心心念念要保护的小姐,已经死了。
“韶公子?奴婢这是怎么了?”
“你刚刚大概是伤心过度,晕过去了,来,起来喝点水。”
晕过去了?虽然她是没有好好休息,但向来都身强体壮,不至于这么容易晕吧。但这么多人都在一旁,好像也不会说谎,和舒不明所以地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水,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好痛。”
费劲面不改色地坐在床沿:“是不是落枕了?”
“也许……咦,这是小姐的床?”和舒忽然面露惊慌之色,她把小姐的床躺乱了,不行,她得赶紧下去。“几位客人,真是不好意思,奴婢失态了。”
她连忙翻身下床,立刻将目光往灵柩方向投去,见一切如常,才轻轻出了口气。晕过去之前的记忆也终于重新回到脑海:“韶公子,你们是要问奴婢什么?”
韶九宵、李忘忧和楚姿纷纷把目光投向费劲,他们也想知道,费劲会问和舒些什么。
费劲拿出了在碧波湖畔找的那根针,先前他们以为与柳叶飞针柳家有关,但没有证据,而且柳家现任家主柳鸿还告诉他们,柳亭喜欢绣花。
“和舒姑娘,你见过这根针吗?”
在那个瞬间,和舒的瞳孔瞬间一缩,然后她迟疑地开口道:“这是很寻常的绣花针吧,应该到处都有卖。”
“寻常吗?”费劲干脆地将针递到和舒面前,“我觉得不是。我觉得这根针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而且就在针上,能找出证明它独一无二的证据。”
随着他的言语,和舒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后有些惊慌地打断了费劲:“没有这种事!小姐喜欢绣花,她随身带着绣花针有什么不正常!”
韶九宵摇摇头:“和舒,小费似乎并没有说这根针是柳亭的,如果它只是寻常的绣花针,你为什么会认定它属于柳亭呢?”
费劲把针放在一边,依旧看着和舒:“今天清早,我出门问了这镇上的绣坊、成衣铺、银楼,还有许多住在这附近的人,他们都说,柳姑娘喜欢做绣活,极其喜欢,而江遗恨隐居碧波镇这么些年,除了最初那些时日外,再也没买过成衣铺的衣物鞋袜,也再没有请过镇上的绣娘。”
楚姿张了张嘴,费劲居然大清早单独出去了?他还以为他整个早上就在翻来覆去说“奇怪”呢,不得了了,笨蛋费劲都能单独行动了!
和舒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回答:“老爷不喜欢镇上这些铺子绣娘的手艺,不行么?”
“是吗,可我看江伯伯根本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人。”否则他怎么能安安稳稳在这种穷乡僻壤隐居,远离人世繁华。“这么些年来,他穿的衣物鞋袜,到底是谁做的?”
小丫鬟看上去几乎要崩溃了,她一咬牙,猛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费劲:“就算小姐给老爷做针线又怎么了?老爷是她的义父,做女儿的给父亲做针线,天经地义!”
“那你告诉我,你给江伯伯做过针线吗?按理说,这些活儿应该是你在做。”和舒双手粗糙,带有薄茧,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但她手上的茧,都不是针茧。
和舒瞪着费劲,死死咬住嘴唇。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急促到让人担心她会喘不过气来,“奴婢愚笨,学不会针线活,是奴婢无用。老爷和小姐都是大善人,不嫌弃奴婢粗笨,是奴婢累得小姐只能自己日夜做针线。”说完这句,她梗着脖子,一副“我言尽于此要杀要剐随你们便”的模样。
这个理由相当直白粗暴,尽管明知可笑,他们却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气氛愈发诡异,此时楚姿等人都察觉到和舒很有可能知道什么,但她却出于某种理由拼命在隐瞒。她对柳亭如此忠心,又为什么要隐瞒柳亭的死因?除非,那是在她看来比柳亭之死更重要的秘密。
“和舒。”韶九宵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小丫鬟,声音微凉,“先时,你知道柳亭不是我杀的,却在江盟主认为我是凶手时保持沉默。你也希望在世人眼里,我就是杀死柳亭的人,对吗。”
和舒整个人微微一晃,低下头。“韶公子,我只是……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理会她微弱的辩解,韶九宵继续说:“你在庇护凶手。为什么?我想,也许你和柳亭爱上了同一个人,而那个凶手,爱的是你。或者,你就是凶手。”
他看似随意地推测,却一直没放过和舒脸上的任何一种神情,在他说“爱上同一个人”时和舒毫无反应,但当他说“凶手爱的是你”时,和舒的神情有些微妙。
无法形容那究竟是种什么表情,不像欣喜,也不像惊恐,更不像心虚,倒像是有些……不认同。
费劲倒不是不会用刑。在山上的时候他师父发明了好多“残酷”的刑罚,师徒俩谁打赌输了都来一遍,比如说按住人给脚底心挠痒痒,比如说捆起来拿羽毛放鼻子底下绕来绕去让人打喷嚏,再比如说有个穴位用合适的力道按下去简直让人舒服得上瘾。不过男女授受不亲,最重要的是,他觉得不需要对和舒用刑。
这是最后的试探。
“其实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他毫无形象地蹲下来,从下往上看低着头的和舒,非要把自己的脸撑在对方视线里,“我已经猜出来了。你不仅知道柳小姐有爱慕的人,你还清楚地知道她爱慕的是谁,这个人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