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费劲全然没有较劲的意思,就顺嘴一问,韶九宵却垂下眼睫没有看他。费劲莫名其妙,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太确定地说,“小红,我觉得你最近有点怪怪的。”
“……”
“那天晚上你开门其实看见了什么吧?是你要访的那位美人来了,所以不想让我知道?还有,你怎么看了看蒋小威的尸体就联想到凶手可能用了‘化功水’呢,就算与李先生有书信往来,可我们都当‘化功水’是化去功力的毒药,与武功大进有什么关系?这样好像你很清楚‘化功水’是个什么东西一样。”
“我没有与李忘忧保持书信往来。”
“啊?”
“那花瓶里也不是‘化功水’,只是普通清水,我诈他的。”
“啊?”
“我其实完全不确定这事儿跟化功水有没有关系,只是一路行来好像都与这个东西有关,所以想试探应自暖一下,没想到真是如此。”
这都行?费劲眨了眨眼,说:“那要是跟‘化功水’无关,你怎么办?”
“这事,其实有没有‘化功水’都一样。我下山这些天一直在调查应自暖其人,因为在见到他时我就有某种……遥远又熟悉的感觉。找出他所有的过往后,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没错,所以无论有没有‘化功水’,我们对付他的方法都只有一个。”
利用应自怜。
不等费劲再说话,韶九宵又开口:“话说回来,我以为你想问的问题不是这个。”
费劲“哦”了一声:“你说你爹的事吗?”他郑重其事道,“我不会问这个的,你不要不开心。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看我,连个爹都没有,但我有师父啊,还遇到了你,不是也很好吗?”
他知道山下这些人都很重视父母亲人,但他这一生,前二十年只有师父,如今才渐渐有了朋友,在他看来,有师父和朋友不比有爹娘差。
“就算你对我说谎,我也不介意的。”这次小红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刚才那些说辞中其实有太多漏洞,但费劲并不想计较。
既然韶九宵不想说,那肯定有他的理由,又何必非要逐一问清呢。反正,韶九宵是不会害他的。
韶九宵没想到费劲这么直接地说出来,顿时哑然,默默看了他许久,才轻叹一声,道:“小费,我们恐怕要在此作别了,祝君前路珍重,早日成为武林公敌。”
“你要走?为什么?”费劲很惊讶。
“我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做。”风里传来他的声音,“江遗恨不在这里,据说为了年少时辜负的那位未婚妻,他一直隐居在江南碧波镇中。”
再见了,今日一别,不知是否还能重逢。
“江南碧波镇在哪儿?”发出声音的那人大眼睛眨啊眨。
看着鬼魅般出现在自己跟前的费劲,韶九宵捂住了额头,再度痛恨自己为何当年不好好练轻功,以至于不能留给对方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恨轻功!
江南,碧波镇。
在水乡,像这样的小镇要多少有多少,无非是粉墙黛瓦、流水小桥、巷陌人家,半点不出奇。但“碧波镇”三个字在江湖人口中滚个来回,就能变了味,无他,镇上住的人不一般。
初时扬名天下的其实是红溪城。
红溪城就在碧波镇旁,江湖人称“柳叶飞针”的江南用针世家柳家代代居住于此。只是这“飞针”并非行医用针,而是杀人不见血的暗器。
可惜柳家于偌大武林中不过三流世家,论家传武学、暗器手法,名头远不如青岩涯来得响亮,族中也未曾出过什么惊才绝艳的武学天才,于是数百年来永远都是江湖上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直到那一年,柳可人出生。
不过当年的“第一美人”芳踪已远、传说故事也缥缈难寻,现今的江湖中人每月里最高兴的大抵是新一册《江湖奇录》从黑市里流出,便能看看风流剑又夜访了哪个美人,谁亲口对韶九宵发出了邀请,再暗自畅想一番美人在怀快意恩仇的生活,还要争一争谁最美—当然,先把“夜魔”这大男人排除在外。
但在二十年前,“江湖第一美人”的名头毫无疑问要归于柳可人。
据说柳姑娘还在蹒跚学步时,就依稀可见将来的美貌,也因此柳家主亲自为她取名“可人”,放在掌心百般疼爱。后来柳可人果然出落得颜色殊丽,但有见者皆惊为天人。
红溪城与柳家因此名传四海,慕名来见柳姑娘之人络绎不绝,更有少年侠士攀高崖绝壁取惊世奇花、下百丈深海夺蛟龙之珠、入狂风沙漠得奇兽皮毛,逐一呈在柳家堂前,意欲求娶柳家女。
只是柳可人尚在其母腹中时已与江家指腹为婚,她生来便是江野的未婚妻,江家乃武林高门、人才辈出,谁也不能从江家手中夺人。
据说那位被美人迷了眼昏了头的少年侠士失魂落魄回去后,被家法伺候关了整整一月禁闭,还由父母押着上江家认错谢罪方罢。
有此一出,柳可人美貌之名愈盛,身为她未婚夫的江野亦是人人称羡。而柳可人与江野虽是指腹为婚,二人却感情甚笃,江湖上,柳家在江家扶持下也渐渐有了立足之地,不再是无名之辈。
然而如此传奇般的开端,却是个令人唏嘘的收场。江野少年英雄、青出于蓝,年纪轻轻便成了新一代武林盟主,手握江湖至高权力后,雄心勃勃的他誓要扫清世上浊气,还武林一片太平青天。
为此他一心扑在铲除邪魔外道大业之上,难免忽略了柳可人的感受,此事终局,江湖上也是众说纷纭。有说柳可人耐不住寂寞与人私奔了;也有说柳可人移情他人,江野不能忍受,对她暗下杀手了;还有说柳可人已经另嫁,江家丢了颜面,非说她是病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