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是个傻子。
“从头到尾……都傻得很。”
日子就这么僵持着过下去,甄娆不想放弃复仇而变得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偏执,背弃了一切的孙默始终陪在她身边,期待她有朝一日能够想通。
说到这里,甄娆垂下眼睫,无声叹息。韶九宵他们都知道,她没有想通。
“后来有段时间,我甚至开始恨他。他有武功而我没有。我本来可以跟大家一起死,他却把我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教主哥哥,那个会抱我、会哄我睡觉的教主哥哥,也……”她大约想说“也死了”,却不知为何顿了顿,下意识地瞥了手上的花结一眼,没说下去。
韶九宵与李忘忧几乎同时看向费劲,费劲却毫无所觉,仍旧专注地看着甄娆,一副“你接着讲”的诚恳模样。
甄娆话锋一转,十几年便从她口中匆匆溜过。“江野依旧活得好好的,那些杀了大家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我却开始老了。”
始终报仇无门,再看到那些江湖人时,她便逐渐产生了“为什么他们的武功不能属于我”这般想法。唯一让她略感安慰的,大概是江野未婚妻柳可人暴病身亡,而江野一往情深不愿再娶的消息。
失去挚爱的滋味,她再明白不过,这肯定是报应。
但这点报应远远不够。也许是苍天听到了她的心声,也许只是巧合,这段时间江湖上忽然开始流传起许多耸人听闻的传说。
譬如有一种塞外流入的奇药,只要让武功高绝的人饮下,别人再喝他的血,就能得到他全部功力,因这怎么听怎么荒谬的药效,有些好事者暗地里就管这药叫“换功水”。
如同久旱逢甘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甄娆第一时间做了决定。“都说秦淮两岸出美人,无数江湖高手都爱来这里的秦楼楚馆,比起我一个个去找、去试探,再没有什么比他们自己送上门更方便。”
这时李忘忧却忽然出声打断她的诉说:“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药的消息的?”
甄娆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几眼,眼中闪过几许疑惑,慢慢地说:“我们‘邪魔外道’,都有些见不得光的消息来源,不过关于这种奇药的传说,大多是从黑市中流传出来的。”
黑市的存在,比什么邪道更加屡禁不绝,哪怕自认为最光明磊落的君子,也总有需要黑市的时候。那种地方的消息流传速度也最快、最广。
譬如那连载《夜魔猎艳谱》的《江湖奇录》,就是出自黑市。哪怕武林正道也个个爱看。
“黑市。”李忘忧蹙了蹙眉,似乎与他预想的不符,却欲言又止。
流言在飞速传播中总会变形,而像甄娆这样的状况,当然会倾向于去听自己最想要的那种。
甄娆见他长久不言,便继续说下去。其实接下来也没什么好说,事实所有人都已经看到。她弄来了所谓的“换功水”,然后改头换面、藏身青楼,吸引那些为她不断飞蛾扑火的男人们,杀人、吸血。
可惜,哪怕吸干了那些人的血,她仍旧未能得到武功。
孙默也许想过阻止,他从来都不想看到自己爱的女子变成这幅罗刹模样,可就像最初他无法向她表达心意那样,到了最后,他也无从阻止她复仇。
他从相遇到最后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守在她身后,为她收拾乱摊子。无论是少年时意气用事砸了路边哪家凉茶摊,还是如今偏执成狂一次次杀人、一次次成为“吸血怪物”。
最后这个沉默的男人用此生最精彩的演技和他的性命替她遮掩了所有罪恶。那行怪异娇小的血脚印,不是他的罪证,而是他的心证。
这大概也是另一种,飞蛾扑火。
韶九宵看到了。
所以,他在甄娆放下心防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孙默。这个人如其名、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不是一个好人,或者说,在面对甄娆的杀人行为他一次次妥协之后,他同样是一个恶行累累的帮凶。
他需要被谴责,他也应该付出生命的代价,只是唯一不能谴责他的,就是甄娆。
甄娆对她心中的北邙教教主执念成狂,而孙默对她而言究竟算是什么,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只是当听闻孙默的死讯时,她也曾经精心梳妆,用所能有的最好的容颜放肆地哭过。
在彼时,韶九宵以为那是对他的示弱和引诱,现在想来,也许也有几分真心吧。
可惜,孙默永远不会知道。
而那位满心欢喜,迎娶“月芍”的洛涉川,以及之前死去的孔岩、钱文斌,更是再也不能继续他们的大好年华了。
“其实你开始定的新目标并不是我,而是费劲吧?”韶九宵想起在洛涉川死后,假装疯癫的甄娆一味要躲在费劲身后,弱小可怜又无助。
但后面又为什么变成了他呢?
“因为我发现你是‘夜魔’,江湖上传说中最为怜香惜玉的那个人。”甄娆苦笑着说。
因为费劲不解风情,而传说中的风流剑客最是喜爱美人,看上去要好下手得多。现在,她却要庆幸自己改变了目标,没有对费劲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