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很自私,他想要她活着。总有一天,孙默想,只要他一直陪伴着她,总有一天,她能把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许在旁人看来这样的感情很扭曲,但他愿意抛弃一切,只要她愿意,再对他笑一笑。
就像初见时那样。
可月芍再也没有露出过那种笑容。那种热烈的、张扬的、鲜活又肆意的笑容,曾是这血意江湖里最耀眼的一抹亮色。都随着那场杀戮、随着那场红莲之火被埋葬。
那个少女二十年前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具装满悲伤与绝望、愤怒与无力的空壳。
可就连这具行尸走肉都不愿对他露出虚伪的笑意,那张假面上堆砌的笑意从不迎着他而来,迎向他的,只有星星点点的怒意和悲哀。
也许她恨他。孙默忽然想,也许月芍是恨他去救了她的。
但若天地倒转、光阴回流,重返二十年前的那天,他还是会伸出手,还是要把她从地狱中拉回来,拉到自己面前,对她说:“别怕,跟我走。”
人只要活着就好。
死去万事空。活下去的话,无论如何,总会有希望吧……大概。
他果然还是自私的,毕竟,最后食言的是他自己。为了她仍旧能拥有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光明灿烂的未来,这是他最后所能做的事。
这辈子没能做个好人,与师门恩断、与家族义绝、也未能救下所爱之人,无论从身体到灵魂。
所幸他还有这一腔温热的血为君抛去,请君珍重。
他轻轻一震,嘴角流下殷红的血痕,身上锁链也断裂开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宛如绷断的经脉。
这是不会再有的春天,城里没有桃花飘落。
此时韶九宵与费劲他们已经离开了洛府,四个人悠闲地走在大街上,身上没了命案疑团,总算无事一身轻。嗯,倒也不算无事,毕竟“夜魔”大人还欠洛府一扇大门。
“小费啊小费,你怎么能把银票都用光呢。”费劲十分无辜地回答:“啊?可是你用的也不少。等等,不对小红,你为什么要用我的呢?”
费少侠可算是反应过来了,韶九宵顿时理亏,尴尬地整了整衣袖:“这不是……出来的匆忙,没带钱么。”
当然这是假的,事实是韶九宵常年风流花间,对各个美人动辄送出价值连城之珍宝,为此自己常常囊中羞涩。严格来说“大侠都不缺钱”这种认知并不正确,其实大部分大侠都挺缺钱的。
费劲本来也不缺,但是架不住韶九宵拿银票当铜钱洒。
这两人在打打闹闹,后面李忘忧与楚姿的氛围却有些微妙。
李忘忧面沉如水,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楚姿倒是不停地偷看他,满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奈何郎中始终不觉,自然也就没机会问出那句“在下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憋到最后楚姿忍不住了,直接问:“李大哥,你跟那个‘吸血怪物’是不是有过节?”不然为何如此感兴趣。
与他预想中相反,李忘忧并没有露出高深或者为难的神色,而是愣了片刻后摇头道:“过节没有,说不定倒有些渊源。”
“渊源?”
李忘忧停下脚步,沉思片刻,慢慢开口说:“不知你听说过没有,江湖上近两年来,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塞外奇药的传说,流言种种不一,其中有种说法,那药水是种‘化功水’。”
“化功水?那是什么?”楚姿略显茫然。扬州三分坞虽然在武林中也算名门,但先前因为身份的秘密,他这个“明月仙子”基本上不会出扬州城,因而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难道是可以化去内力的药水?若真如此,那实在太可怕了—等等,化去内力?
楚姿刚想说自己并未听说过,却瞬间闭上了嘴。因为想起在费劲与韶九宵告诉他的“楚姿大小姐死后故事”中,她的表姐楚仪,曾为了证明她们母女的清白而喝下一种药茶,当场失去全身功力。
难道说那种不知名的秘药,就是李忘忧口中的“化功水”?
李忘忧似是没注意到楚姿的表情,自顾自继续说到:“流言的源头并不知是谁,各种传闻也真假难辨,总之武林中人逐渐得知,出现了那么一种药,无论服药之人原本的武功有多高深,服之就会内力散尽。你知道我是个大夫,对各种奇药都很感兴趣,于是就开始追查这个‘化功水’,然后,就出现了吸血怪物。”
“等等,化功水跟吸血怪物又有什么关系?”楚姿觉得有些混乱,赶紧让李忘忧先停下,让他自己理一理。不过很快,本就聪慧的少年面色苍白起来,声音也开始发虚,“我记得你说过,那些被吸血怪物杀死的人,除了全身血液消失无踪外,连内力都没了。”
“没错,因此我怀疑,吸血怪物与这个化功水肯定有关联。”
“可是……”楚姿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更加难看,“孙默从头到尾都没提到内力一事。”
“因为他只是模仿吸血怪物杀人。”
“不对!”楚姿咬着嘴唇摇头,“你别忘了,当初给洛涉川验尸时你就说过,他的内力是消失了的!”而孙默自始至终都未曾提到任何有关内力之事。
李忘忧脚步一顿,继而眉心聚拢。
与此同时,费劲忽然扯住韶九宵,凑近问他:“不对呀小红,刚才李大夫是不是说孙默他模仿吸血怪物杀人,是想嫁祸给吸血怪物?”
“对,怎么?”韶九宵不意他有此一问,低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