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劲大为感动,心想师父果然是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原来我天天手拿宝剑而不自知,这柄剑形状如此别具一格,剑刃又如此锋利,不愧是祖传宝剑。
为了师父,我一定要练成一步一杀,拿到灵药,成为江湖中鼎鼎大名的武林公敌!
费劲就是这么下山的,下山时,唯一人一剑一身宽松长袍一沓巨额银票,以及两袖清风而已。
与所有初入江湖的年轻人一样,费少侠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只不过旁人是要当名满武林的侠士侠女,他却想做那恶名昭彰的武林公敌。
然而他的雄心很快便被现实用一盆凉水扑灭—肚子饿了,吃不上饭;没有舆图,认不得路;想要问道,眼前只有“哞哞”叫的老牛与他相对无言。
等下,这算不算已经成为武林公敌了呢?费劲思考了片刻,认定不算,毕竟行来所见都是些普通百姓,并未遇见江湖人士。在百姓中称王称霸,那就不是武林公敌,而是混混恶霸,卑鄙,无耻。
他默默按着腰间祖传大宝剑,暗下决心,必不折辱师祖威名。
只是……威名归威名,饭还是要吃的。
小青年茫然四顾,嘴里开始紧张地碎碎念:“师父说过,在山下不能乱吃东西,要是饿了,须寻酒楼食肆,付了钱银方可饱肚。但,酒楼食肆到底在哪儿?长什么样?也不知好不好看。”
他声音极低,本该无人听见,此刻却闻得身后“扑哧”一声,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你顺着这条大路径直走,前面便是扬州城,城中有家望亭春,醉蟹做得极好。”那声音顿了顿,又含了些许笑意,意味深长,“长得也好看。”
费劲心中欣喜,正要回头道谢,只觉得眼前模糊跃近一道红影,热烈至极的颜色随着振衣声铺陈开来,顿时将他眼中世界染成大片纯粹的红。
是欢悦耀眼的颜色。
也是血腥杀意的颜色。
更是惊鸿一瞥的颜色。
费劲只不过眨了眨眼睛,对方却已离开他的视线,甚至没来得及让他凑近细辨下轮廓。
“好大一片红啊。”费劲喃喃,又觉得哪里不对,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呀,是个江湖人!”
下山后遇见的第一个江湖人士,还没跟他打上一架就让对方跑了!费劲连祖传大宝剑都还没抽出来呢。
果然还是混江湖的经验太不足了,等他吃饱了,一定好好去当武林公敌。
嗯,先吃饭。
扬州城中,望亭春酒楼。
望亭春是扬州城内最有名的酒楼,大厨做得一手好菜,尤其那道醉蟹,真真滋味入骨,叫人流连忘返。有这样的好吃食,这店中自然日日客似云来,若不提前知会,便是等到日落西山也没有位置。
望亭春中的掌柜和小二们也早已习惯酒楼内外这番热闹景象,不过今天似乎格外热闹,而且热闹的地方有点……不太对劲?
何掌柜看门外的人越聚越多,却偏偏都围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出去,只管直着脖子在那儿朝天看,心里顿生疑窦,忍不住招手叫小二过来:“去看看发生什么事,把客人的路都堵了。若是无事,叫人都赶紧散了,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小二也早觉得好奇,连忙跑出去想驱散人群:“诸位,诸位让一让,请让一让……咦?”自觉见过不少世面的店小二也惊呆了,死死盯着自家大门,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门上面是不是有个人?
“这位客官,您趴在蔽店牌匾上作甚?赶紧下来!不对,这……这是怎么趴上去的?”牌匾可是悬在房门上啊,这里又没梯子又没垫脚之处的,这人怎么上去的,还姿态如此……如此不雅地凑在上面?
费劲怎么上去的?费劲跳上去的。
他先前得那好心人指点,一路进了扬州城,从未下过山的青年差点被眼前涌动的人间繁华迷了眼,即便他看不清楚,也能感受到那种难以言说的气氛。
最关键的是,这城如此之大,要如何去找传说中的“望亭春”?
那只能凑近点,再凑近点,更近点,好了够了,没错,牌匾上三个大字正是“望亭春”。费少侠眼前一亮:就是这里了,吃饭的地方!
于是费劲兴高采烈地从牌匾上一跃而下,转头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准备说他要吃饭。然而他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说话,刚刚还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众人就“哗啦”一声全跑了。
只有靠得最近的店小二被费劲伸手搭在肩上,没来得及脱身,顿时面色苍白瑟瑟发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含热泪号道:“大侠饶命,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求阁下放小人一马吧!”
费劲一头雾水,但还是开口说道:“你好,我要吃饭。”
小二纳头便拜:“大侠,本店没有人肉!”
“没有人肉就来点别的什么……咦,山下时兴吃人肉?这不太好吧。”
小二偷眼去看费劲腰间别着的斧头,看斧头刃儿上那红色的东西,是血吧,肯定是血吧,这必须是个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带着杀人凶器到处跑,真是悍匪。
看他年纪轻轻,身上杀气这般重,看这眼、这眉、这眼神,这不就是看死人的眼神!娘啊我要被杀掉当菜吃了,这悍匪还假情假意地说什么吃人肉不好,虚伪。
费劲看不清小二那伤心欲绝的表情,只感觉山下的人动不动就跪下来行礼这风俗不太好,居然还流行吃人肉?江湖,真的好险恶。
望亭春掌柜并没亲眼看见门外那场闹剧,等了半天,只看到小二隐约跪在那里哭哭啼啼,心下烦躁,便高声说:“叫你让人别堵了门,在那儿学小娘们儿唱戏干什么!有客人就迎进来,这副样子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