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两侧的菜贩全是簇拥朝拜的保皇功臣,就等着老鸨下旨钦点,自己也好上前献上白菜、大蒜、茭白、生姜……
您就开开恩,买点儿,多少买点儿!您哪怕不上称,只要您肯开价,您哪怕张口就来!卖!都卖!
还没走到卤肉摊前头,老鸨的菜篮子里已塞满群臣缺斤短两的贡品。
一篮子的甜的、辣的、脆的、酥的,红的、绿的、青的、白的,叫人瞧着心里也跟着亮堂。
牌九、麻将、骰子,也有它们自己的多彩多姿。但到底还是不一样。
牌九、麻将、骰子毕竟是更具**与机会的。老鸨告诫自己,可不能被眼下的菜篮子勾引,而忘了本!
一盆盐水鸭脖儿才给端出摊,老鸨离摊还有五米远,刚提脚后跟,就被冲挤的人群给一路抬了过去。
他给抬得脚不沾地,倒也省力,就是不便呼吸。
人群稍宽松,老鸨就跌下地来。头顶儿一脚上、一脚下地踩实叫他爬不起来、冲不出去。仿佛他也给人埋进了那块土豆田里,插翅难飞天。
可两根金条还在外头,他不便这就给人腿淹死了。是老鸨的九指先突破的人群,并最终成功夹带出老鸨的身体和手里的三根盐水鸭脖儿。
最近、最新的一口空气,终于撞进老鸨的肺管子里头。老鸨破腿而出的脑袋,向天上杵过去。
老天分娩出的朝霞,是老鸨年轻时写的诗,是老中医终于争气开出的救命良方,是美人一屁股坐在了老鸨的命脉上。
老鸨的中年生命,忽然水灵灵得有弹性了。这股水灵灵是老鸨的诗给人拿去当擦屁股纸后,再未怀有的文明与轻松。
到底多少年了啊?老鸨这具并未彻底老去的身体,又开始在心底里发出青春的花香。诗人的血液竟又开始流窜。
这是早起抢购鸭脖儿的成果,也是警察给他的提议。
从心神康复方面来说,老鸨绑警察,相当于刘备给自己绑来了诸葛亮,是相得益彰,正合适的。
仅这一事,老鸨已有了将属于自己的那根盐水鸭脖儿,匀一节给警察的报答之意。
好在朝霞并不长久,太阳上升,大鸟回来,老鸨的诗人病来来就又去了,他又人到中年了。
回了天井楼,老鸨炒了几道小菜,又将三根盐水鸭脖儿剁成块,分成两碟,以确保消耗的速度降下来。
没有哪根赌棍是自愿持家有方的。老鸨的精神与身躯,原本是可以拿大象的,但现实主义的潦倒,提炼得他只能拿捉大象的心屈尊来分配鸭脖儿了。
老鸨、小画家与警察,三人因各怀的心思而吃了一顿难得安详的饭。盐水鸭脖儿到底是什么味儿,已叫各人的一汪心事给泡淡了。
饭后,小画家爬上凳子,继续探索屋顶儿的画。警察拿丝瓜瓤要刷了三人的碗碟,老鸨不愿太耽搁,接过锅碗瓢盆,自己全洗净了。
“心虚”往往可以换来暂时的和平。秋日的正午阳光,照得老鸨、小画家与警察,和谐得恰似一家三口。
这种性质的“和平”,往往又是悲剧最终章前,最后的繁荣与最大的骗局。
敲诈勒索信写好了。
老鸨捏造了两根金条的来历,以及绑匪、警察和两根金条之间错综纷杂的关系,并向妓女指定了缴纳两根金条的时间、地点。最后再由警察誊抄。
就敲诈勒索信中的内容,是否适宜写得如此详尽、体贴,老鸨与警察产生了分歧。
老鸨站“需详尽”,警察站“需简略”。但很快,二人又达成了一致:
女人们都喜欢花样儿,到底是封敲诈勒索信,写得入情入理点儿,她估计也爱看,更能动情接受。再者,通常来说,能给“欺骗”成功开道的,通常是“无知”。妓女这个人对真心、真相多无知呢!只要她的注意力,最终落在了信里赎金缴纳的时间、地点上,这封敲诈勒索信就算成功!
老鸨瞧准时机,将敲诈勒索信放在了神女娘娘的枕头上,再急忙守到信中交代的交易地点。
等了一宿。
嗯。
没等来人。
被敲诈勒索的对象直接忽视掉,倒是老鸨之前没想到的。
他这一生还从未在钱上,有过被旁人失约的经验。这叫他头一次同他的债主,达成了情绪上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