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老鸨并无法想到,如今的天井楼,还真有供他打劫的余地—天井楼里才被人藏了金条,还是足足的两根!
天井楼的命运与人一样,从出生开始便是被动的、带契机的、再被动的。
它的前身之一,是一座土地庙。
可乱年头里,土地爷爷的道行,既保佑不了一方土地,也保不了自身,以至于百姓们也不再专一。百姓家里摆的与心头放的,那是佛祖、真主、天主,全都来啊!
谁管神明是打哪儿来的?能给办事儿不就成了!
正是因为这段时期各方神明百家争鸣,不带任何驯化天职的天井楼,才在这片土地上拔地而起。
这是一座三面的三层老楼。它破旧昏暗得那样心安理得、与生俱来,仿佛它的脸上就刻着“不争气”三个字。
三面三层的天井楼里,镶嵌着百十来号居民,他们都是来自社会各界的“精英人士”:
有当老鸨的、有当妓女的、有当嫖客的、有当造假画家的、有当警察的、有当小偷的、有当拍卖师的、有当家庭主妇的、有当别人儿子的、有当和尚的,还有当死鬼的……
说到这位当死鬼的,老鸨曾担心被自己埋进土里养土豆的那位死鬼邻居“无故失踪”,会引起天井楼里其他居民的疑心。但他转念一想,天井楼里的居民在“危机”面前,一向钟爱和平与自保。他们宁看拉屎,不看打架。
有个邻居无故失踪,他们未必就会发觉,发觉也未必就会疑心,疑心也未必就会热心,热心也未必就会坚持,坚持也未必就能发觉真相。
而跟“危机”无关的、寻常邻里间基础的相处秩序与流程,在天井楼里倒还是通用的。
譬如,今天天井楼里的这家因什么遭了难、那家为什么蒙了羞,那么,下一刻就该由这家、那家的邻居们,从四面八方知晓了这家怕遭了难、那家恐蒙了羞,随后,就得是遭了难、蒙了羞的这家、那家中能话事的人走出家门,向邻居们交代自己家遭的是什么难,蒙的是什么羞。
只有走了这一套流程,邻居们才会认准遭难、蒙羞的这家、那家是合格的邻居。
倘若有哪家不肯将自家的“难”与“羞”拿出来晾晒,那邻居们就不大开心,觉得你们家做邻居太不尽职了。他们会倚在自家的门框上嗑瓜子,盯着你家的门,盯得你对自己的不肯交代,愧疚难当、无地自容。
倘若都这样了,你还是要将自家的“难”与“羞”关在门牙里,那么邻居们也就彻底死心了,绝不会再为难你了。
他们会自行聚到一处,将各自从各处搜集来的讯息,进行整合、筛选、想象、编排、重组、斟酌、再重组、再编排,直至定调“真是这么回事儿啊”“那多丢人啊”“怪不得他们家不肯说”。
天井楼里的人就这样冷漠、多疑地热闹着,任由他家的骂声热闹进你家,你家的泔水热闹进他家。
拍卖师一家就浸渍在这样的热闹里,业已被腌入味儿,风味十足。
带着太太与病儿子一直住在天井楼,是拍卖师一人的决断。
他自认这决断天衣无缝,毕竟天井楼是一处穷得十里飘香的居所,那就不会有人能闻到他因犯下种种罪行而骤然间财源滚滚的富足味儿。
拍卖师家住在二楼,同警察与小偷等人做了邻居,与住在三楼的老鸨较为相熟。
拍卖师这个人作为邻居,不算大方,却很细致。他与你聊天,会散给你炒米吃,但都是几粒几粒地散。以至于如今天井楼还愿意登他家门的邻居,就只剩与他有些勾当的老鸨。
这正如了他的意。
他早就晓得的,邻居与夜猫子是一样的动物,都是无事不来的。躲事儿,他有经验!
拍卖师这个人作为下属,不算称职,却很知心。行长问他什么,他未掌握,也绝不会真就说自己未掌握。哪怕瞎编、哪怕造谣,他也一定要确保,行长最终是能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个答案的。以至于拍卖行的同事或曾扒过他的裤子,骂过他,或曾扒了自己的裤子堵到他们家门上,骂过他。
这就不如他的意了。
好在他早就晓得,邻居与同事是一样的,都是隔年的皇历—不顶用了!不到有求于人的那步,自己绝不必与他们情深似海!
拍卖师这个人作为丈夫、父亲,则是大方与尽职的。太太骂人像天上劈下的雷,他便以自己对太太的爱情,为自己的耳朵戴上了避雷针。他从不与正在发怒的太太协商、对话。他早晓得一旦在这时协商了、对话了,就是顶风作案,那样会叫他吃进肚里的爆肚儿不消化。他也舍不得病儿子的脸上挂泪珠,病儿子夜里两点要吃豆汁儿,他能怎么办呢?他都已经天生长了两条腿了,只能跑起来去给病儿子买吧!
倘若不是铁了心想养好太太与病儿子,他大概还得不着那两根金条!
他从穷得丝网捞鱼秧,不得不拖家带口住进天井楼,到拼出两根金条的家底,依旧不得不拖家带口住在天井楼,全仰赖他对同类的残忍,及他肯用心钻研如何算计、克扣楼上的假货出品人—老鸨。
可倘若,他在拍卖行工作多年的经验与智慧,不足以帮助他将老鸨儿子画的赝品,掺进嘉宝拍卖行众多真迹拍品中,再由他自己落槌拍出,那么老鸨连被他算计、克扣的资格都不具有!
沦落进各大拍卖行的真迹古董,全都源自古老神人之手,它们可是当世达官贵人的心头爱!
达官贵人们能有这样的心头爱,实在是太有长进。你想啊,倘若达官贵人的心头爱是飞机、大炮与轮船,那么拍卖师就算再有心,也绝无给达官贵人们当场槌出个飞机、大炮与轮船来的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