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这就从庙里叛逃了。
这多好,能喝酒,还能自己做自己的和尚!
老和尚捡到小和尚那年,老和尚四十多。
老和尚更爱喝酒了。
一杯他酒壮人胆。
两杯他脚蹬祥云,杀上南天门。
三杯他佛祖呼来不上岸,自称老衲是酒中仙。
他晓得酒中仙是捞月亮溺死的,但拒绝晓得酒中仙是喝了大酒,才去捞的月亮,随后溺死的。
他晓得佛祖瞧他这样,要叹息。可他天生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流的是绵竹大曲、汾酒、竹叶青、西凤等,支撑他皮与肉的不是骨头,是茅台、董酒、老窖等。
他天生的滥酒,他抵挡过的,他也想做个好和尚,不然他也不会足足哭到七岁才回归自我。他没辙,佛祖也没辙。
长年饮酒,令老和尚的双眼总是张不全、也闭不全地微睁,面色与面相也被大改,醉得像一尊佛像。
与小和尚搬进天井楼一楼那年,他五十多了。
他酒喝多了,说话依旧像给人换过舌头,吐出来的混合物依旧像泥浆,依旧烧嗓子。但他早已不是年轻的英雄好汉了,他离惨死已不大远了。
老和尚走向惨死的契机,是他发觉自己便溺出血。他本以为喝口酒,就能杀掉腹内的这股毒气孽障。结果是小和尚将他送去急救的。
中医同老和尚说了,从他的便血就足证他的血、骨、肉不是绵竹大曲、汾酒、竹叶青、西凤、茅台、董酒、老窖等。他要还想活命,就得将酒戒了,去……没等中医说完他该去哪儿,他就开始念经,装听不见了。
西医也同他说了,他的肝已经叫酒精毒害得硬成了天井楼的青石砖,缩成了一颗鸡蛋那么小的个头儿。
他又开始念经了。这次他是真听不懂,真有点儿怕了。
老和尚捻着佛珠:“这病怎么治?我得怎么喝?”
西医:“这病治不了了。您说您要喝什么?”
老和尚:“喝什么酒,治得了我的肝?”
西医:“喝什么酒也治不了您的肝。您要能给自己换个软的、比您巴掌大的肝,您就还能活。”
老和尚:“这肝要怎么换?等换好了,老衲的酒,又怎么喝?”
三言两语的,西医就瞧出老和尚准没活头儿了。戒酒与换肝,哪样,他都办不到。没人能搭救下非要爬到阎王桌上偷供果的英雄好汉。
西医:“您横着喝,卧着喝,劈叉着喝,跪着喝,抱着佛祖喝,都行。”
只有小和尚哭得像要打鸣:“咯,抱着佛祖怎么喝?咯,‘软的、比您巴掌大的肝’是什么药材?怎么采呢?怎么买呢?您一定救救我师父,咯咯。”
他不晓得给老和尚“换肝”,是将老和尚肚子里给酒泡坏的肝,割掉扔出去,再将旁人没给酒泡坏的好肝,缝进老和尚的肚子里。
他要晓得,他这时就得磕死在佛祖脚下。换肝可太吓人了!
但你要是就此料定,“换肝”就是小和尚将老和尚开肠破肚的原因,那你可就疏忽了。你漏掉了老和尚早有提及的那根金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