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那具尸体,是他老鸨埋下的。可你们要将那条人命,不分青红皂白地摁死在他老鸨的背上,这也不成立嘛!又不是王八盖做的黑锅,怎么就抖都抖不掉了?
一想到那具不漂亮的尸体,那只大鸟就又飞进了老鸨的脑里。重得老鸨低下了头,想抬起来又怕太费劲儿。罢了,他这大半生,实在不漂亮,那么索性就这么低着吧。
不漂亮的眼底下是三楼的地,二楼的顶儿。倘若没这个,老鸨就能直接从三楼跳进二楼的拍卖师家,去找金条了。那就大可不必踮着脚、侧着身,一路憋着气、避着天井楼里的人眼了。
拍卖师一家都死了,这里已经不适宜再称作“拍卖师家”了,只能将它还原作“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门口绕了一圈警戒线,分割的不只是区域,还有生死。
旁的居民都嫌晦气,不肯靠近,只有老鸨下了楼就溜进来。
这间屋子昨晚上演的厮杀惨剧像旧情人,留下了太多痕迹。
屋顶儿上有发褐的血迹,不晓得是拍卖师的,还是旗袍太太,抑或是他们的病儿子的?
老鸨再往里走,脚下忽而踩着块碎骨头,不晓得是拍卖师的,还是旗袍太太,抑或是他们的病儿子的?
可即便留下如此斑驳痕迹,老鸨也料定警察局里的那群废物,肯定是抓不着人的。
乱年头里,公家的人全打盹儿,那小老百姓还醒什么神儿?
只有债主那样的人,才会在打盹儿时都决眦瞪目。人家讨的是自己的私债,可不是给公家当差。也正是债主这样用心讨私债,老鸨才得跟着打盹儿时都在找金条,愁赌债。
那两根金条阿娇,到底叫人藏到哪儿去了呢?
这间屋子已被老鸨翻得着了急,不愿再被他动手动脚。它也不提醒老鸨,其实那两根金条昨晚已被旁的人拿走了,老鸨此生是绝无机会再与那两根金条碰面了。
老鸨急得直发慌,再转身时,陡然撞上的人,竟然是自己的鸡屎儿子。
巧遇之下,老鸨自动在鸡屎儿子面前鬼头鬼脑起来,又去发散那一道腼腆的笑。等确信鸡屎儿子愿意与自己投掷过去的笑建交后,他才好意思正式去瞧鸡屎儿子。
鸡屎儿子的胳膊与腿,细巧得像缩了水。整个人是四根竹竿子叉了颗猴儿似的头,又配了个搓衣板儿似的身子。
除去执画笔的一双手,鸡屎儿子没一处能长过春秋鼎盛时期的老鸨。可鸡屎儿子的一双眼,是乘着大风与大浪的,是能将老鸨活活给瞪死的。
就是得有这样一双眼,鸡屎儿子才能治住手中的笔与手下的画,以及自己的苍蝇父亲。
鸡屎儿子一双治世安太平的眼,蝴蝶般在苍蝇父亲的身上落下,点点又飞走:“您来这儿做什么?”
老鸨因着心虚,佯作怒态:“吓死我你可就没亲爹了!”
鸡屎儿子:“昨晚那幅画,这家人买您多少?”
老鸨:“八千!”
鸡屎儿子听了这话,一颗心含着块冰坨子就往下坠。
八千是一个极不达标的成交价格,是可以为苍蝇父亲提供杀人冲动的。《牧马图》也不见了,该是父亲昨晚甫一杀完人,就拿出去卖给旁人了。父亲好出息的!赌博、开窑子也不觉着受累,如今还达成了谋财害命!
鸡屎儿子瞧着屋顶儿上的血迹,像瞧见了自己最终的归宿,又怕又想笑。
鸡屎儿子:“您还真敢杀人了?一下四个?”
灭门凶杀案现场、惊现老鸨、死者与老鸨有纠纷,要素可太齐全了。这叫老鸨都觉着自己生下来就是要给自己亲儿子抓包的。
可杀人的罪名,说往老子头上安就往老子头上安?要不是忌惮这个鸡屎儿子身子脆得像饼干,受了污蔑的老鸨早就动手,要在他面前做个真老子了。
老鸨:“你爸爸是专业拉皮条的,不是职业杀手!人,是都该死,可我一个没杀!”
老鸨没说谎,早上从天井楼抬出去的四名死者,没一个是他下的手。他到此时此刻的这辈子,九根手指头上,还没真沾过人命呢!
但可以确定的是,将拍卖师一家灭门的人、将小偷推下楼的人、将两根金条与《牧马图》拿走的人,虽然还没在故事里正式露过脸,却已在老鸨昨天的见闻里出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