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倘若不是老鸨将敲诈勒索信塞到了自己屋,妓女绝想不到二楼的警察竟然遭遇了老鸨的绑架!
难怪自警察失踪之日起,老鸨家半夜总有不清不楚的动静传过来。
但自那夜敲诈勒索未遂之后,老鸨家倒静得像个菜窖了。妓女猜测,应该是他们屋里现在只剩老鸨与小画家两颗大头菜了。
警察去了哪里,妓女不敢猜测。
自那夜起,妓女也没再闻到身后跟着的硫黄皂味儿。该是老鸨听进了妓女的话,再不相信两根金条与她有搭界、牵扯了。
她与两根金条,自此就都安全了!
男人是暴晒在烈日下的冰山,靠不住的。
老鸨与警察,两个,不,一个半男人,先前不都是对她有心意的吗?最后不也都敲诈勒索到她这里来了!
他们要是光明正大地抢劫她、逼杀她交代出两根金条,她还能为他们的凶残与有胆量而高看他们一眼。可他们非要遮遮掩掩,立不起来!
还有一点,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老鸨与警察是如何达成的双双自信,认定她将为男人捧出两根金条呢?
这样的自作多情,她都觉得不可理喻。
她从不看王宝钏,不看昭君出塞,更不看霸王虞姬的。因为她看不得女人为男人吃苦。她只看《堂吉诃德》,她想去理解理想与自由。
倘若你要因此同她争论,她不懂古典、女性。她肯定也有话说:
这世上,有君王义气尽、妾妃何聊生的好虞姬,也必有为自身的清白、上进而强硬厮杀出一条血路的女霸王。这些古典女性是有不同,可她们不都是顶天立地的女英雄?
她心里是感激老鸨困住警察的。心想事成的日子,她打投进娘胎那天起,就没怎么过上。到了天井楼做了妓女,她倒终于达成了一次。
她现在是彻彻底底地独占两根金条了,也与海员说定了搭船去西洋的相关事宜。
船是明天晚上开往西洋的,她打算明天上午拿上金条去找海员,瞧瞧他给自己安排了怎样确切的一张位置。
真就要去西洋了,就在明天。
去西洋要渡的海,一下子灌进了妓女的心里,撞得她手里、脚下都是想要与什么对抗或融合的澎湃力量。
她当初是以怎样的心志与赤脚翻过草原,做了身不由己的自己,明天她就要以怎样的心志与赤脚穿越海洋,去由自身一回!
明天就要去西洋了,她今天是什么都可以怠慢的了。同楼里、楼外的人,她也不必再装腔了。她头发不上油了,口也不用细盐漱了,身子不洗也罢。她衣服、鞋早脏了,本来今天就该换了,但她明天才走,那就明天再换干净的吧。
明天才值得用全心,今天就算了。
她将她在天井楼的这间屋子收拾了一圈。这里的锅碗瓢盆、行李衣物,她是打算明天什么也不带走的。
明天就去西洋了,那么她今天也大着胆子,生一回当新娘子的心。等到了西洋,锅碗瓢盆、行李衣物,她想替自己,都换成新的。
一根金条换了逃生的船票,她还剩另一根金条呢。等与一根金条一起到了西洋,她什么都换得起!
换得起……的吧?
她忽然想起来了,她与西洋实则还不相熟呢!这样的不相熟叫她又不大笃定了。要是西洋的东西她与一根金条根本换不起呢?
你瞧,还没到明天呢,还没坐上去西洋的船呢,她就又要身不由己了。
她的心尖口因此拍起了蚂蚱,跳得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