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成功从债主与驹子手下逃跑,令老鸨原谅了过往受的困苦。他得承认,过往与目下,一切都是有因缘的。
倘若不是两颗卵蛋已被摘取,叫他**少了阻碍,他这会儿大约也无法掌握如此上乘的逃跑功夫。
跑过一处河道时,老鸨一眼瞥见了站在对岸的神女娘娘。
他的诗意与对美的感悟,早给他全塞进屁股沟里了。可到了这时,他多少也瞧出今天的神女娘娘,比往常还要动人些。
像是一片无垠的草原上,长了半人高的绿草,风经过,草齐齐地偏倒。草的凹陷处全是风的形状。但,风里还有一株白花没被晃倒。它也在动,可它就是静着动。这株白花不大不小,就是够白,瓣儿上还落了露珠。花瓣儿再自行抖一抖,露珠跌下来,滑进土壤里。露珠在土里化开,再来供养风下的绿草与白花。
她今天,就是这么个动人法。
她今天的动人,不是静的,不是单一的,是动静相宜的、细致的、全面的、生机的、完全不管他人死活的。
在外边遇上她,那正好,不用老鸨特意兜回天井楼了。老鸨才要喊住人,神女娘娘的步子却紧急折了个弯儿,不见了。
债主带着三个驹子追了上来,就在河道对岸,跟妓女同一边。
他们也不敢吱声,走路都是先将脚后跟轻轻、缓缓地摁在地上,脚才敢整个地放平,生怕老鸨发觉,怕他要排臭气、要断尾,再给跑了。
等债主带着驹子好容易占了条船划到对面,老鸨倒又登桥去了对岸。
债主简直要哭湿枕头。
船桨举起来,再追回去吧!
悬在河道半空的小菜蛾,极懂事儿地给老鸨与债主让出位置。为了生存,他们和它都有要追寻的。它真愿他们俩都心想事成。
江边都是船,也不晓得哪艘是要带妓女去西洋的。
往江岸边走时,太阳还在身子左边。还没走几步呢,太阳就升到了正中。太阳催得人着急。
妓女已经赶到与海员说定的地点,可海员还没到呢。妓女瞧了眼身后影子的方向,猜测是自己到得太早了。
路上走得急,脚上的回力鞋又是新的。鞋头儿挤着压着,像一头大象踩住了她的大拇哥。
脚上旧伤加新伤,令妓女一步不好多走、多跑。她决心找个看起来和善的石头,坐下来等海员。
太阳照在江面上,像铺了一江的银子。
几只长细腿的江鸟立在江边,正捕鱼吃呢。一口啄下去,开肠破肚的。美则美矣,可实在残忍。
妓女观赏着江鸟捕鱼,又等了好一会儿,海员还是没来。这下子,江里的鱼、树上的果、田里的麦与土豆,都已替她等得不耐烦了,就连妓女怀里的那根金条,都要睡着了。
海员大约是不来了!
乱年头过得像末日就要到了,有钱的、没钱的,都照仿唐玄奘要西游呢。船里位置紧得没法说,或许海员之前向她承诺的,要不作数了!她去不了西洋了?怎么能这样!
哦!来了!
海员身后披着光,就这么走过来了。
哦!不!
海员更像是被太阳的光,一路推着走来的。他笑得像银行里的金币与弹药库里的枪,实在叫人从各方各面都安心。
妓女瞧他像瞧见了小和尚屋里的佛。
她认定海员这一生,只该走两条道儿。一条道儿是带她去西洋重生的海员;另一条道儿是去做救苦救难的神佛。而海员没有走上第二条道儿的唯一原因,只是他没生下来就做了古印度的太子。
总之,他来了,她就有希望了!
她将怀里的金条捂得紧紧的,像捂着一根新长出来的、存血的脐带。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用一根金条换一张去西洋的船票!
妓女:“有今晚的船了?”
海员:“有。”
妓女:“那我今晚走!”
海员:“确实是一直有船来往,就是没票上下。你也晓得,省长大约是无法连任的,这叫从前跟着省长的达官贵人心里都没数了,都想走。大家都怕头朝下,但大家都还有点儿钱,都要买票往西洋跑。你的那个位置,几天了,真是不好抢,不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