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离了医馆,老鸨立即去菜市场抓了两味药:薏米与苦瓜。
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老鸨还是听劝的。
老鸨与老中医都不晓得,老鸨患的病,其实是“郁症心病”,祛湿气的薏米与苦瓜,根本药不对症。
且按老鸨眼下的病症,及他新背上的人命,与已有的三万赌债来看,得是一定量的钞票、银元、象牙、烟土、元宝、金条做的药引子,才能医好他这种程度的心病。
永隆头油厂里刷广告的员工,是拎了整一桶的糯米糨糊上的街,好叫自家的头油广告粘住电线杆与路人的眼。
等永隆头油厂的员工去找下一根电线杆,嘉宝拍卖行的广告立即就给永隆头油的广告当起了大衣。
认字儿的路人由是晓得了,南宋李唐的《万壑松风图》,经嘉宝拍卖行的拍卖师之手,被拍卖出了“一百万”的天价。
老鸨拎着两袋候补的药引,恶犬一般占着电线杆。
由这张广告,他晓得的是,自己那个鸡屎儿子仿造的《万壑松风图》,经嘉宝拍卖行的拍卖师之手,被拍卖出了“一百万”的天价!
等到嘉宝拍卖行的员工去找下下根电线杆,三猫香烟的员工才款款登场,糊上自家的广告,来给嘉宝拍卖行的广告当大衣。
一根层层叠叠铺满广告、远看好似纸糊的电线杆,是微缩的整个商行的战场。路过的行人都是潜在客户,他们被动入了战局,拼的是双眼的捕捉力。但老鸨往常只在天井楼与赌场两者之间深居简出。出了,他也是或目空一切或臊眉耷眼,以至于他对电线杆广告的捕捉力,不尽如人意。
倘若不是三猫香烟的员工今天吃坏了肚子,姗姗来迟拖慢了覆盖别人家广告的手脚,老鸨怕是永远也不知道嘉宝拍卖行,竟然如此生意兴隆,也将会被嘉宝拍卖行的拍卖师坑蒙到永恒了—能拍出百万价值的假货,老鸨这个假货货源的亲生父亲,却次次只能从拍卖师那儿分得五千,或五千不到!
倘若拍卖师的指头缝儿肯漏一漏,给他一个公道价,那三万的赌债他早还上了!他甚而都已有了在赌桌上峰回路转的本金!那他还当什么孝顺爸爸?
老鸨的愤怒如山洪一般,从山顶一路冲泻下来。只有等他回了天井楼捶死那个拍卖师,才能堵住这股洪流!
然而这三万赌债的债主可看不着、管不着老鸨心头那股卷着断木和碎石的洪流。债主已下了决心,倘若老鸨今天还是还不上那三万赌债,他就卸老鸨一条腿,送去金华!
债主带着两个驹子,冲向了电线杆下的老鸨。光天化日、凶神恶煞、心诚则灵!
经过一场卓绝巷战,两个驹子面上姹紫嫣红地开满了花,战战兢兢跪在巷内,去捡散了一地的薏米仁儿。
债主则以双膝站在老鸨跟前,挨着老鸨手里苦瓜的打。苦瓜声越响,驹子的薏米仁儿就捡得越具备虔诚与速度。
债主仰望着老鸨,眼中饱含热泪,与温良恭俭让。
—日他妈!这牲口怎么长得这样壮?
眼下,壮如牲口的老鸨挥着苦瓜,仿若手持方天画戟的吕布:“背后刀人?你下贱哪!”
债主将头磕得震天响:“贱?那是肯定有点儿了!哥,大家都不是良民,我们也不光打家劫舍,今天这就是正常的办公流程。哎哎哎,轻点儿抽。哥,那您说,三万赌债,什么时候抽空儿还一下呢?都一个月了,铁杵做的耐心都磨成针了哈。”
老鸨:“月底。”
债主:“月底要还不上呢?”
老鸨:“那你就剁我三根手指头!”
乱年头里的人,真忙啊,有人上战场杀敌,有人上赌场摸牌。
打发走债主,老鸨就拎着各剩半袋的薏米与苦瓜进了赌场。他比往常任何时候都需要钱还赌债。
债主不是泥捏的,不是菩萨化作的,不该将之逼急的。老鸨也怪自己刚刚拿债主撒气太过。他晓得的,到了月底自己要还不上那三万,那就不是半袋子薏米、苦瓜能解决的。挨剁,他有经验!
在赌桌上,你可以彻底瞧清老鸨的一双手,除了指头数量不对,还真称得上漂亮。指甲缝儿里头也干净、清白,像是绝不给罪恶留余地。
光瞧他的这双手,你绝瞧不出他这个人的底细。就好像他打架、发疯时,是换了旁的坏人的一双手。
等老鸨再出赌场时,他随身携带的物品还是各剩半袋的薏米与苦瓜,贴身衣物剩的是一条裤头儿,以及一件新添的、十万赌债做的大衣。
路边的瞎热闹,与老鸨背负的赌债一样,越滚越大。他比华容道上的曹操还风雨飘摇,只想赶紧回天井楼。那里是他与鸡屎儿子的窝,也是可供他打家劫舍的场所。
人越在高位,或越陷危局,就越容易拜点儿什么,以宽慰自己那颗悬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心。
老鸨这会儿虔诚祈祷神明,愿神明保佑天井楼里的破落邻居们,保佑有那么一个、两个的邻居,其实一直在默默争气,默默将钞票、银元、象牙、烟土、元宝、金条,养在闺中人不知,以提供给他暗夜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