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老板的女儿正蹲在大厅里,面对着一缸鱼,掰碎一个半干的馒头。小女孩大概十岁,有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扎着双马尾,看得出来是个美人坯子。不过,也许老板、前台和小女孩并不是一家人。
简陋的鱼缸里有十多条鱼,其中四五条是普通的观赏鱼,另有几条界心鸣认不出来,只有拇指大小,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蓝光和绿光。
界心鸣看得出来这个小女孩并不会养鱼,她喂得太多,而鱼又是不知满足的贪婪鬼,过不了多久,这些鱼大概都会死了吧。不过这是人家的鱼,他不便置喙。再者说了,对孩子来说,死亡也是一堂必修课,越早明白越好。
界心鸣揉搓着太阳穴,走到旅馆外。早晨的雾气遮挡了一切,外面能见度太低了。旅馆老板走出来对界心鸣说道:“没事,我们这儿常年有雾,等太阳出来晒一晒就好了。”
界心鸣露出微笑:“我知道,我也是本地人。”
老板挠了挠头:“我以为你是特意从外面赶来看蓄水的。”
“这样说也没错,我来这里就是看蓄水的,顺便再看看我老家最后一面。”界心鸣解释道。
“原来我也住在山的那边,后来才搬到这里。”老板掏出烟,问界心鸣,“抽吗?”
界心鸣接过烟点上,叼在了嘴里。
“我老家也要被淹了,还有好大一片地方都要被淹。不过有了这个大水电站,以后我们用电就方便了。”老板说道,“距离蓄水还有四天。路都封死了,你怎么进去?”
界心鸣说道:“总有办法能进去。”他不想细说。
“你过去的话一定要小心。”老板再次提醒他,“记得还有四天。”
界心鸣点了点头,没头没尾地说道:“这么大的水的话,山鬼也能被淹死吧。”
“什么?”
“没什么,以前我老家闹过山鬼。”界心鸣说道,“所以我想山鬼是不是也会被淹死。”
老板说道:“你们那儿还真不容易,那些山鬼是该死了,现在连山都没有了,它们难道转行当水鬼吗?”
界心鸣没有回话,走到自己的车前,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开着租来的汽车,在曚昽的晨曦中向目的地开去。一路上,他看到无数的横幅上庆祝着同一件大事。
在阜清到昌兴之间的琮河干流上,阜昌大坝这座规模宏大的水电站即将正式蓄水。而蓄水完成后,它将会淹没一百多座城镇,包括界心鸣的家乡。
因此,在大水来临前,界心鸣要见一见故人,再看一看事发现场。
他的怀里揣着那封匿名信,信上所有字都是从新华字典上剪下来拼好的。寄信者说自己将在未来几天破解他姐姐林盼盼的死亡之谜,让界心鸣务必到场。
界心鸣认为这一定是熟人,毕竟只有熟人,才有掩盖笔迹的必要。